药王谷谷主孙不二今年四百七十岁。他救过的人比修真界所有丹修加起来都多——前提是给得起钱。给不起钱的他不救，给得起但态度不好的他也不救，给得起态度好但长得丑的他酌情考虑。修真界背地里叫他“孙不救”，他听了也不生气，说这是品牌定位。
但今天他破例了。破例的原因不是秦重亲自登门——天剑宗掌门的面子虽然大，但还没大到让他免费出诊。破例的原因是秦重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李青云要死了。他死了，修真界灵石流通量会跌七成。”
孙不二放下药杵：“那个搞游戏的小掌门？”
“对。”
“那个把幻阵改成全息网游、让凡人和修士在同一个服务器里打架、三个月内灵石流水比药王谷十年营收还高的李青云？”
“……对。”
孙不二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出诊费免了。但有个条件——他醒了之后，我要在游戏里开个药店。免租金。”
秦重看着这个四百七十岁的老头拎着药箱健步如飞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忽然觉得李青云就算昏迷了，也照样能把人变成韭菜。
玄霄宗偏殿临时改成了病房。李青云躺在一张铺了三层褥子的木榻上，胸口敷着沈碧波带来的千灵续脉膏，嘴里含着秦重从天剑宗秘库里翻出来的九转护心丹，左手边放着金大元送来的金疮药——这玩意儿对金丹碎裂毫无作用但金大元说“反正是自家产的不用白不用”。右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赵铁柱端来的，李青云一口没喝。
苏小柒蹲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已经好几天没换发型了——单螺髻歪在一边，银簪子上的铃铛布包了一半掉了一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得乱七八糟。但她没心思管头发，她一直在听李青云的呼吸声。呼吸还在。很浅很慢，但还在。
孙不二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小柒正趴在床边数呼吸次数。她数到三千六百七十下的时候，李青云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息。苏小柒猛地抬起头，然后听到一个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让开让开，让专业的来。”
孙不二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掀开李青云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颈侧脉搏，然后拿起他的手腕号脉。号了很久。久到苏小柒忍不住要开口问，他才放下手腕，说了句让全屋人愣住的话：“这小子是不是从来不睡觉？”
苏小柒愣了一下：“他睡啊。”
“一天睡多久？”
“……大概一两个时辰？”
“多久了？”
“从《问仙》上线开始就这样。有时候服务器出bug他通宵修，有时候加盟商半夜发传讯他起来回，有时候只是算账算到停不下来——他说灵石的声音比睡觉舒服。”
孙不二哼了一声：“金丹期修士的身体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熬。金丹碎裂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他早就把自己熬空了。那邪瞳的一击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把李青云的手臂放回去，“金丹碎了能补。但他要是醒过来还这个作息，补了也会再碎。”
苏小柒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但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孙谷主，金丹碎裂能补？怎么补？”
“常规方法：以元婴期以上修士的本命灵力为引，配合九转护心丹和千灵续脉膏，温养七七四十九天，金丹可缓慢自愈。”孙不二顿了顿，“但这个方法有个前提——伤者自己的神识必须清醒。神识不清，灵气引不进去。他现在昏迷不醒，神识困在碎裂的金丹里面出不来。常规方法用不了。”
“那非常规呢？”
孙不二看了她一眼：“非常规方法有一个。不需要神识清醒，但需要另外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跟他灵力同源的人。和一把能切开灵力的剑。”
满屋子的人同时沉默了。灵力同源——李青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的。玄霄宗上一代弟子只剩他师父一个，他师父飞升了。同源灵力的人上哪找？能切开灵力的剑——秦重可以，但秦重的剑是天罡剑意，走的是刚猛路数。切开金丹碎片需要的是比外科手术还精细的灵力操控，稍有不慎就会把残存的丹体彻底震碎。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秦重问。
孙不二想了想：“有一个。但比同源灵力更不靠谱。”
“说。”
“他修的是什么功法？”
秦重看向赵铁柱，赵铁柱看向苏小柒，苏小柒想了想：“掌门师兄修的功法叫‘玄霄心经’。是玄霄宗开山祖师传下来的。很普通——普通到修真界功法排行榜上根本找不着。”
“玄霄心经——”孙不二皱起眉头，“是不是一本薄薄的、封面缺了右下角的蓝皮册子？”
苏小柒瞪大了眼睛：“孙谷主你怎么知道？”
孙不二没有回答。他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封面缺了右下角，颜色蓝得发灰。和苏小柒记忆中李青云每天打坐时翻的那本一模一样。“这本是玄霄心经的下卷。上卷是基础功法，下卷只写了一件事——如何在金丹碎裂之后自行重铸。但不是重铸金丹。是碎丹成婴。”
满屋子的空气凝固了。碎丹成婴——直接从金丹期跳到元婴期。修真界有史以来没有人做到过。金丹到元婴是修真路上最大的门槛，正常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无数次闭关、无数颗丹药、无数道天雷淬炼。碎丹成婴不是捷径，是死路。十个人碎丹，十个人丹毁人亡，无一例外。因为金丹碎裂意味着灵力根基全部崩塌，崩塌过程中产生的灵力冲击会把修士的肉身和神识同时撕碎。根本来不及成婴——还没到元婴那一步人就已经死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不靠谱，”孙不二把下卷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玄霄心经下卷记载的方法确实存在，但需要两个前提条件。第一，碎丹之人的神识不能昏迷——他必须清醒地引导金丹碎裂的灵力流向，不能错一步。第二，需要一把能切开灵力的剑——把碎裂的丹体从经脉节点上精确剥离，同样不能错一步。这两步同时进行，才有可能在丹碎瞬间将灵力导入元婴轨道。”他顿了顿，“难处在于，能切开灵力的剑——必须是活人的剑。不是法宝，不是剑气，是剑修本人亲手握着的剑。灵力操控精度需要达到毫厘级别。修真界能做到的剑修不超过三人。秦掌门是一个。另外两个一个闭关一个云游，三天内赶不过来。但灵力同源的人——他师父飞升了。没有同源灵力，秦掌门的剑切进去，灵力会互相排斥。后果不用我说。”
秦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的问题：“如果不用灵力同源的人，我自己把灵力频率调成跟他一样呢？”
孙不二摇了摇头：“灵力频率是天生的。后天调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至少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你要一边保持剑锋切开丹体的精度，一边把自己的灵力频率从元婴巅峰往金丹初期调到完全同步。两件事同时做，两件都不能错。你觉得你能做到？”
秦重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敢答，是在心里算。算完之后他说：“能试。”
然后偏殿外面忽然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不用试了。灵力同源的人，有。”
所有人同时转头。厉无邪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那人穿着普通玩家的灰布新手装，头顶ID“一剑一个小道友”。厉无邪把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人的真名叫刘七。不是玩家，是情报贩子。一个月前开始帮一个未知的雇主找纯阴之体的情报。我问过了——用血魔宗的方法问的——他招了。雇主给他的报酬不是灵石，是一缕被处理过的灵力。这缕灵力可以让他模仿任何人的灵力特征混进服务器后台而不被发现。我第一次去玄霄宗机房查看数据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个人进过后山，而且不止一次。我刚才把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灵力残片和苏小柒身上残留的那一丝邪瞳气息做了比对，结果比对不上。但比对上了另一个人。”
“谁？”秦重问。
厉无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灵力检测盘，上面两条灵光波纹正在同步跳动。一条是淡青色，一条是淡灰色，但两条波纹的频率和波形完全一致。百分之百重合。双胞胎级别的重合。
“淡青色的是李青云的灵力。淡灰色的是刘七身上搜出来的灵力残片——也就是雇主给他的那一缕灵力的残留。”他把检测盘递到秦重面前，“同源灵力——不是李青云的同门。是李青云自己的灵力。”
苏小柒腾地站起来：“不可能！掌门师兄的灵力怎么可能在外面流传！他又没有收过徒弟——”
“不是流传。是盗取。”厉无邪看向机房里那颗被封在光链里的珠子，“邪瞳寄生在幻阵核心底下，每天吸千分之一的灵力和灵石。被吸走的灵力里有李青云的灵力印记——因为整个幻阵核心是用他的灵力启动的。邪瞳把吸来的灵力处理之后再交给被它收买的人，让他们用这缕灵力冒充李青云的权限进入服务器后台。所以后台检测不到异常——灵力信号是完全匹配的。”
偏殿里没人说话了。孙不二缓缓转头看向地上昏迷的刘七，“灵力同源的人——被邪瞳收买的情报贩子。灵力是李青云自己的灵力。那——”
“那就不需要秦掌门去调整频率了，”厉无邪抽出腰间的血影剑，剑锋在昏暗的殿内泛起一层薄薄的血光，“用这个人身上的灵力残片作为引子，秦掌门的剑可以零误差切入李青云的金丹碎片。这个人——”
他低头看了刘七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集市白菜多少钱一斤。
“就是现成的灵引。”
秦重看着厉无邪，厉无邪看着秦重。一个正道第一剑修，一个魔道少主。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点了头。没有废话。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正魔之辩。
“我去备剑。”秦重转身走进偏殿内室。
“我把灵引提炼出来。”厉无邪拎起刘七走向隔壁。
苏小柒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忽然发现掌门师兄在修真界攒了这么多人脉。不是靠灵石，不是靠合同，不是靠分成比例。是靠让凡人在游戏里飞起来，让剑修在竞技场找到对手，让魔道少主交到第一个不介意他身份的朋友。这些人在掌门师兄倒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算账——没算出诊费，没算加盟费，没算灵石损失。大家只是在想办法救他。苏小柒把眼泪擦干，走到李青云床边，把《韭菜养护指南》翻开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等。等秦重把剑磨好，等厉无邪把灵引提炼出来，等孙不二把碎丹成婴的最后一步准备好。
药王谷谷主孙不二这辈子见过无数奇事。但今天晚上这件事，他回去之后写进了《药王谷见闻录》第二百七十三卷第三篇。标题叫《碎丹成婴——或曰，一群疯子围着一个小掌门》。
子时。偏殿内室。
李青云被扶起来盘腿坐在木榻上，上半身赤裸，胸口敷着的药膏被揭开，露出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金丹碎裂之后灵力无法自愈，伤口只能勉强止血，边缘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
秦重站在他面前，右手握着他的本命剑——天罡剑。剑身窄长，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把纯粹用来斩断灵力的剑。厉无邪站在李青云身后，左手按在李青云后心，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银针——针尖上闪烁着淡青色的光。那是从刘七身上提炼出来的李青云的灵力残片，经过血魔宗秘法处理，纯度可以维持半炷香。苏小柒和赵铁柱站在角落里，被孙不二拦在安全距离之外。周鹤和金大元守在门外，一个负责压阵一个负责嚷嚷。沈碧波和沈清雪在隔壁候着，手里端着第三波灵药，以防万一。全服玩家在幻幕那头的世界频道上发同一个表情——一柄剑，一颗心。
孙不二站在秦重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引魂香，声音低沉平缓：“引魂香燃烧半炷香。半炷香之内，神识牵引不能断。秦掌门，你的剑要在半炷香内完成丹体剥离——总共三片碎裂的丹片，每片都要从经脉节点上完整切下，不能留任何残渣。同时你的灵力频率要通过厉少主手中的银针同步到和李青云完全一致。两件事同时做。厉少主，你要用灵力残片引导丹片剥离顺序——先左脉，再中脉，最后右脉。顺序错一块，灵力冲撞就会引爆所有丹片。三件事同时做。至于李青云——他自己要在神识被困的情况下，清醒过来引导碎丹之后的灵力流向元婴轨道。如果他醒不过来，前面的所有步骤都是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
秦重的剑锋贴上李青云胸前伤口。剑尖刺入半寸，精确到毫厘。天罡剑意从剑锋渗入经脉，沿着灵力通道一路向下探向碎裂的金丹。同时厉无邪手中的银针扎入李青云后心，银针上的灵力残片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钻入经脉。秦重体内的灵力频率开始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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