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这个掌门。

更准确地说，是后悔在师父飞升那天没有抱着他的大腿一起飞。

“掌门师兄！”苏小柒从山门外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灵石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李青云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他已经三天没睡了，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不像掌门，像个刚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的。

“什么好消息？”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咱们的镇派宝剑——终于卖出去了！”

李青云腾地站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桌子掀翻：“卖了多少钱？”

苏小柒伸出五根手指，得意洋洋。

“五十两？”

“五两。”

李青云的腰瞬间弯了回去。

五两银子。

开山祖师爷的佩剑，当年一剑霜寒十四州、号称修真界十大名剑之一的“霜寒十四州”，最后的归宿是——卖了五两银子。

“等等，”李青云忽然意识到什么，“谁买的？谁会花五两银子买一把锈剑？”

“清河镇的王铁匠呀！”苏小柒理所当然地说，“他说虽然锈得厉害，但材质还不错，融了能打两把菜刀。五两已经是良心价了，本来他想给三両的。”

李青云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一把绝世神兵，变成两把菜刀。

挺好的。

至少菜刀还能切菜。

不像他这个掌门，连菜都买不起。

“五两银子够咱们吃几天？”他问。

苏小柒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如果一天三顿都吃馒头，够吃十天。如果想偶尔吃点肉——”

“打住。”李青云抬手制止她，“别提肉。那玩意儿太奢侈了，咱们换个话题。”

“换什么？”

“谈谈债务。”

苏小柒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速度之快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摊开。这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最新版债务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李记药铺，欠筑基丹三颗，逾期三年零四个月，利滚利折合灵石二百块。”

“张记炼器坊，欠飞剑一柄，逾期三年零一个月，折合灵石一百五十块。”

“王记灵兽铺，欠灵米二十袋——”

“等等，”李青云打断她，“灵米为什么是咱们欠的？那是给灵兽吃的。”

“师父养的那只灵鹤跑了。”

“然后呢？”

“剩下的灵米全被铁柱煮了。他说灵米也是米，灵兽不吃人能吃。”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继续。”

“欠灵米折合灵石八十块。赵记丹药铺，欠聚气丹十瓶，折合灵石六十块。周记棺材铺，师父飞升之前订了一口棺材，说怕飞升失败尸骨无存，后来飞升成功了，棺材退不掉——”

“一口棺材多少钱？”

“二十块灵石。”

“就一口破木盒子要二十块灵石？！”李青云终于忍不住了，“师父飞升的时候欠条倒是留得挺齐全！”

苏小柒缩了缩脖子，继续往下念：“还有坊市联合会的场地费、管理费、卫生费——共计灵石三百块。以上全部，连本带利，合计——”

她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个让李青云每天做噩梦的数字：

“八千三百块下品灵石。”

大殿里安静了。

风吹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传来赵铁柱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敲丧钟似的。

过了很久，李青云开口了。

“小柒，你知道我昨天翻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苏小柒眼睛一亮：“灵石？”

“不是。”

“秘籍？”

“不是。”

“那是什么？”

李青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苏小柒。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师父的字迹：

“徒儿，宗门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为师都带走了。但为师给你留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

苏小柒屏住呼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三个大字：

“信任。”

苏小柒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撕了。

“掌门师兄，”她认真地看着李青云，眼神里满是真诚，“我们跑路吧。今晚就走。下山找个凡人村镇，你卖字，我卖绣花，铁柱去扛活，怎么都能活。这破掌门咱不当了。”

李青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光秃秃的山头。别人家的宗门，灵气缭绕，仙鹤飞舞，弟子们御剑来去，好不潇洒。而玄霄宗——连野兔子都不愿意来，据说是嫌草太少。

“小柒，你说师父现在在仙界过的是什么日子？”

苏小柒愣了一下：“应该……挺好的吧？仙界不是遍地灵药灵兽嘛。”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青云转过身，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他在仙界逍遥快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徒弟在山下吃铁线草？”

铁线草。

那是给灵兽垫窝的东西。

昨天赵铁柱煮了一锅，三个人吃完了，拉了两天肚子。

苏小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我决定了，”李青云一拍窗框，震下来三片灰尘，“咱们不跑。”

“那咱们怎么办？”

“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李青云的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让苏小柒有点害怕——上一次掌门师兄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他提议把后山的灵泉灌瓶卖给凡人当“仙水”，结果被坊市联合会罚了三十两银子。

“你说，凡人们最羡慕咱们修真者什么？”

苏小柒想了想：“御剑飞行？”

“还有呢？”

“飞天遁地、一剑开山、长生不老？”

“都对，”李青云点头，“这些东西，咱们全都有。”

“可是咱们没有啊，”苏小柒眨眨眼，“御剑飞行得有剑，咱们的剑已经成菜刀了。飞天遁地得元婴期，你才金丹。一剑开山更是扯淡——”

“谁说是真的了？”李青云打断她，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重要的是——凡人不知道咱们没有。”

苏小柒警惕地后退一步：“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青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

这本册子是他昨天翻师父遗物时，和那张“信任”纸条一起找到的。当时纸条和册子被师父夹在一本《阵法入门》里，还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徒弟，这比那口棺材值钱。”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大字——

《韭菜养护指南》。

苏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师兄，咱们山头灵气稀薄得连灵鼠都养不活，你种什么韭菜啊。”

“不是种地的那种韭菜。”

李青云翻开第一页，念道：“‘人心逐利，是最大的阵法。’”

翻到第二页。

“‘想让别人掏钱，先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翻到第三页。

“‘单价宜低，复购率才是长流之水。入口要窄，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

翻到第七页，上面有一行被圈了又圈、墨迹最重的字：

“‘渴而授水，其价自定。欲而节之，其心自急。此谓养韭之道。’”

李青云啪地合上书，眼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那种火焰苏小柒只在师父飞升那天见过——当时师父站在山顶上，被天雷劈中之前，眼睛里也是这个光。

“小柒，咱们的护山大阵还能正常运转对吧？”

“能是能，”苏小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可那个大阵除了能放几道幻影迷惑敌人，屁用没有。上次山下来了一只野猪，大阵放了三个幻影，野猪看都没看一眼，拱了咱们三颗白菜就跑了。”

“那是因为以前用的人没脑子。”

李青云大步走到墙角，一脚踢开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里是一堆蒙了灰的阵盘、阵旗，还有几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老旧阵法图。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把大阵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幻境，让凡人花钱进来体验修仙——你觉得怎么样？”

苏小柒歪着脑袋想了想：“体验什么？”

“凡人在里面打坐，咱们就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修为条’在涨。”

“凡人在里面挥剑，咱们就让幻境放出一丈长的剑光。”

“凡人在里面跑两步，咱们就让他们感觉自己真的在御剑飞行。”

“最关键的是——”李青云翻开《韭菜养护指南》第四十七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人们不买产品，人们买的是更好的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亮得吓人。

“你想想，一个凡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梦想也就是多收三五斗。忽然有一天，有个人告诉他：交十两银子，你就能体验一天当神仙的日子——能飞，能打，能让所有人叫你一声‘老祖’。”

“你说，他掏不掏钱？”

苏小柒张了张嘴。

她努力想找一个反驳的理由。

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

“可是师兄，”她弱弱地说，“这算不算骗人？”

李青云把《韭菜养护指南》翻到第一页，指着那句“人心逐利，是最大的阵法”。

“你看，书上说了，这不是骗。这是利用了人性中积极向上的那一面。”

“……书上哪里写积极向上了？”

“字里行间。”

苏小柒沉默了三秒，决定放弃和师兄讲道理。

而李青云已经满屋子转悠起来，一边走一边念叨。

“铁柱呢？快把铁柱叫来！咱们今晚就开始改造大阵！”

“小柒你识字多，帮我想个响亮的名字——”

“给什么想名字？”

李青云转过身，破旧的道袍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黑眼圈还没消，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当然是给咱们这款——全天下第一款全息修仙游戏——想名字。”

“全息游戏是什么？”

“你不用管，这是我从书上学来的高级词汇。”

“那——叫《仙路》？”

“太土。”

“叫《成仙记》？”

“不够炸。”

“那你想叫什么？”

李青云沉吟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就叫《问仙》。”

苏小柒眨了眨眼：“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每一个凡人心里，都有一个想问仙人的问题。”李青云把《韭菜养护指南》郑重地揣进怀里，“而咱们给他们的答案永远只有七个字——”

“哪七个字？”

李青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严肃而神圣。

“感谢付费。下一位。”

---

三十天后。

玄霄宗的山门外。

排队的凡人从山门一直蜿蜒到山下清河镇的村口，足足三里长。有人凌晨就扛着被子来占位，有人从邻县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还有人干脆在山脚搭了个棚子住下，棚子上挂了个牌子——“等开新服”。

第一天，十个凡人进了幻境。每人收了十两银子的“注册费”。总收入一百两。苏小柒那天晚上抱着钱箱睡了整整一夜。

第七天，累计注册人数突破三百。李青云推出了第一波“首充活动”——六两银子的“炼气速成丹”，吃了之后在幻境里立刻从凡人变成炼气期修士。当天的充值金额突破了五百两。赵铁柱收钱收到手抽筋，晚上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第十五天，李青云推出了月卡。三十两银子一张，每天送灵石，附赠一道“护体金光”特效。卖出了两百张。

第三十天，苏小柒跪在库房里数钱，数到最后哭出来了。

“掌门师兄！”她一边擤鼻涕一边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咱们库房里的灵石堆得比我人都高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一脸困惑。他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掌门，这些凡人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充钱？”

李青云端着茶杯，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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