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香楼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间酒香氤氲,丝竹声不绝于耳。
私宴是兵部侍郎李烈所设,席间落座皆是昱朝中枢要员,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他身侧侍立一美人,眉眼含春、身姿窈窕,让人不得不频频侧目。
“恭喜大人又得佳人相伴。”刘敬之起身敬酒,满脸堆笑,语气谄媚,“侍郎大人坐镇兵部,调天下兵马,真乃国之砥柱。往后粮草调拨、押运路线,我司农寺全凭大人一句话,无不遵从。”
李烈淡淡颔首:“少卿有心了,祭祀大典前,北疆届时要增兵换防,务必将粮草送到汾水西岸,不得有误。”
“下官谨记在心!”刘敬之连忙应下,语音又转作几分愁绪,“只是,广积仓近日支应颇繁,江南漕运又因风雨滞航。
仓中存粮着实吃紧,下官唯恐耽误北疆军务,心中日夜难安。”
一旁刑部官员适时举杯上前,试探问道: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东境兵力北调之后,沿途驿卒单薄,恐有匪类趁机作乱。
不知此事是否属实?若真有隐患,刑部也好提前布控,免得节外生枝。”
李烈不以为意地饮了一口酒,神色倨傲:“不过些市井谣言。东境虽抽走三千兵力北上,但沿途有驿站驻军,无碍大局。
你们刑部管好刑狱即可,军务之事,何需多虑?”
裴蘅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粮草押运一事干系重大,沿途若出了劫掠盗案,下官这边难辞其咎。”
“押运走汾水西岸旧道,三百兵卒随行,再由司农寺派人全程护送,这点小事,翻不起什么浪。”
李烈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再多谈军务。
那旧道近来常有流寇出没,只是李烈素来轻视,未曾放在心上。
刘敬之连忙附和:“大人思虑深远,下官自愧不如!有您这句话,下官便彻底安心了。”
“去,给诸位大人添添酒,莫淡了这宴席气氛。”李烈扬扬手,示意身侧美人上前。
女子轻提裙摆,屈膝俯身,依次为席间几位大人添酒,倾身时肩头衣料不经意滑落,露出一道浅淡的旧伤。
这一幕,恰好被坐在对面的裴蘅看在眼里。
美人似是察觉,慌忙拢好衣襟,垂首退回李烈身侧,再不敢抬头。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众人多带醉意,相互搀扶着离去。
裴蘅却并未随人流出楼,只借着酒意缓步绕至后堂,趁侍从不备,悄声将那名侍姬拽进屏风后的暗室,反手合上了门。
室外喧嚣立止,室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公子这是做什么,若是被侍郎大人知晓,可是死罪。”侍姬僵着唇角笑了笑,丢出帕子去砸他。
面前之人好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俯身向前压去。
他今日本就饮了不少酒,密闭的暗室里,除了浓淡交织的酒气,还浮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熏得人心头发紧。
太近,每多一瞬,便多一分窒息般的局促。
她的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碎胸腔。
“公子再往前,我可要喊人了。”她咬牙伸手,想要推开他。
裴蘅握住她的手腕,反手扣回。
又勾起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脸庞抬起,逼得她只能迎上他冷冽的视线,半分闪躲余地都没有。
“一定要将你这副皮囊撕下,才能同我好好说话吗?媚堂。”想起上次弄疼她,手上力度又不自觉放轻,
“席后我借敬酒之机,把密药混在他杯中,给那老贼灌下了,边防图自有我安排的人去取。”
“裴蘅,你疯了吗?那是他的私宅!”
他也不答,只弯腰打横抱起她,轻推后侧一扇隐蔽小窗,翻身跃出,落在早已停好的小舟上。
“不想被人发现,就把你那假面给我掀掉!”
裴蘅目光冷沉沉地钉在那副皮囊上,恨不得下一刻就捏碎这张假脸。
怀中之人沉默片刻,抬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
夜色浓重,二人都借着这昏沉的酒意,心照不宣地往前划去。
远处天灯升起,一盏接着一盏。
漫天星火错落,火光映在两人眼底,明明暗暗,照见了暂时的片刻安稳,也映着前路的未知坎坷。
同一夜,京外长街,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微凉,城外路边站着不少衣衫单薄的寻常百姓,在风里瑟瑟发抖。他们脸上不见欢愉,只挂着几分疲惫与茫然,孩童冻得蜷缩在母亲怀里,哭声微弱。
他们也看灯,却不赏景,只是借着这一点光亮,盼着来年风调雨顺、日子能安稳些。
“槐安,我今日方知众生疾苦。”宋杳望着眼前景象,喃喃道。
风里飘来的不是烟火香气,而是饥寒交迫的苦涩。
暖光映着她精致华贵的服饰,也映着百姓冻得发紫的双手。
天灯照亮了夜空,也照醒了她一直被庇护在富足里的心。
灯下是流离人间,灯上是未凉祈愿——
愿战事平息,愿饥者得食,愿离散归家,愿苍生安稳。
灯影悠悠向上,像是把所有苦难都托向夜空,把一点微光,留给还在苦撑的人间。
回去路上,邵广的案子再次密密麻麻爬上宋杳的心头,像无数蚂蚁啃噬,痛得她不能自已。
她叹了口气,无措地开口:“这权贵想要碾死一个平民,不过抬手之间。可想要保全一位贤臣,却难如登天。杯水车薪的帮扶,又能改变什么?”
孟槐安轻拍过她的肩头,安慰道:“总会有人,来改变这一切的。”
——
回到书房,孟槐安刚取过信纸,便瞥见角落立着一道身影。
“你扮鬼不成,一声不吭站在那里。”他无奈抬眼。
往日素来跳脱的人,今日却格外安静:“皇家祭祀前,北疆要增兵换防。三百兵卒护送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
“知道了,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裴蘅未应,继续说道:“边防图我已临摹过半,你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几日。”
裴蘅点点头,终是开口:“那丫头呢,你准备如何?近来公主对她也蠢蠢欲动,槐安,你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痛苦。”
闻言,孟槐安笔尖一顿,墨锋在纸上稍作停滞。
浓墨顺着笔锋缓缓坠下,在素笺上无声晕开,漫成一团浅淡的墨迹。
他低着头,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只握着笔的手,久久未曾再动。
“从前只求在暗处遥遥护她一世安稳,可她既来了,我便再也不会推开。”
想到什么,裴蘅没再劝下去:“罢了,你自己权衡。”
孟槐安将写好的素笺细细折起,塞进鸽腿上那截细小竹管,信鸽温顺立于他掌心,羽翼微颤,似已懂归途。
他抬手轻送一把,就见那灰影一纵,振翅没入暮色,载着短短数行字,往远方飞去。
案上还搁着从宋杳手中夺来的面具,歪斜地对着他。
他怔怔望着,垂眸含情一笑:“便算我,自私这一回。”
——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大殿。内侍高声唱喏,珠帘则向两侧卷起。
天子着一身明黄龙袍,由近侍扶着登座,阶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他懒洋洋眯着眼,轻描淡写一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殿内重归寂静。
“启奏陛下,祭祀大典礼部已筹备得当,请陛下一一过目。”
天子斜倚着龙椅,一手支着额角,沉声道:“知道了,交予永宁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朕。”
片刻后,又有大臣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陛下,边关粮草告急,流民日增,臣请速拨银粮,以安民心。”
他一扫阶下,不紧不慢开口:“户部尚书。”
“微臣在。”
“听闻令郎新近入仕,不如刚好往江南走一趟,历练历练。朕会遣宋大人同往,且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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