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最终择定孟清和为楚王妃。
宫中旨意下来之后,明平湛寻了相熟的内侍打听当日情形。
他作出十分自省又略带遗憾的样子,悄声问道:“敢问中使,不知我那侄女明照檀为何落选?”
内侍伸头四下环顾,嗓子压得极低,“若非小人与侍郎有些旧交,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嚼舌贵人之事。”
他侧步挨近明平湛,“那日延福宫中,都是贵人们的心腹,消息密不透风。不过……明娘子的名儿,确是递到了官家案前的。”
明平湛心头一紧,声音也略带沙哑:“递到御前……这么说来,侄女八字与楚王是相合的?”
内侍飞快睃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李少监亲自合婚,还能有差?再说了,若不合,怎会呈上去?”
明平湛目光一转,“如此已是莫大殊荣。”他遥遥向垂拱殿方向深拜,“孟中丞教女有方,闺范清正,某当以此为鉴。”
内侍见他这般,思量片刻后提袖掩唇,“侍郎不必过谦。”
他眼风轻轻一掠,先向后宫深处一扫,又似无意般掠过东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孟家娘子确实缘分深些。”
明平湛顷刻会意,面上却不明就里,他缓缓点头“……是啊,缘分二字,最难强求。”
内侍后撤半步,笑意温恭:“侍郎若想知详情,可是有现成的人选呐。那日许多人瞧见谢度支与楚王殿下一同去了延福宫,其中始末,想来都在眼中。”
明平湛闻言一笑,与他闲话数句后就回了衙署。
他当然不会去找谢济川。一来避嫌,二来,这样的事,问得越多越容易显出破绽。
横竖照檀没有入选,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明家这时却没有人人得以松气。
李大娘子在自己房中来回疾步,扯着帕子忿恨:“早知如此,就该让她当姑子去!我为了她,在卢家大娘子处赔尽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她竟这般不争气,得了楚王亲自提名,成为王妃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偏不知她那日在宫中如何行事,生生折了这段好姻缘,叫我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抬起头?”
贴身的刘妈妈不敢吭声,一只手刚搭上她小臂,就被李大娘子重重甩开,“真是白生养她一回!”
说罢,她就赌气歪在榻上,厨房送来的午膳也一口未动。
离得不算远的明照柯院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照柯泪珠盈睫,说话断续不成调,“若二姐姐真做了王妃……我与殿下还能多些照面。便是光明正大唤他一声‘姐夫’,也比如今强上百倍。”
女使浣烟欲言又止,“小娘子还是早些断了念想吧。不过就是咎园一面之缘,何苦如此痴爱!”
她蹲下身,仰看坐在榻边的照柯,语气放得很软:“趁着年华正好,小娘子请老夫人为自己挑个合宜的人家,以后有多少好日子要过呀。”
照柯闻言,抬手在榻沿重重一拍,疼得倒抽一口气,眼中再叠新泪,“我早知与你是说不通的。只恨高家姐姐回了家,不然,还能和她说说话。”
浣烟握住她的手,“小娘子,这些话本不该婢子多嘴。可自打先前洪郎君那事闹出来,婢子就日夜难安。高娘子虽面上温良,可是行事远不如言语那般磊落坦荡。”
她鼻尖一颤,“小娘子终究是明家的女儿啊。”
照柯掌心微动,却没有抽出手,“在这府里,父亲从来不曾将我放在眼中,姨娘只知一味顺着母亲。祖母与两位姐姐虽多有看顾,但到底隔着许多。”
她用袖角擦干眼泪,声音沉到几乎听不见,“我这些心事,还能和谁说呢。”
浣烟再也忍不住,她双掌合拢,紧紧裹住照柯的手,“小娘子可以和婢子说!婢子从小伴你长大,在这世上,没有比小娘子更亲的人了。小娘子说什么,婢子都愿意听。”
照柯摇摇头,“你不明白我的心,浣烟。”她转过脸,“你先下去吧,我想睡一会。”
浣烟只得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她孑然立于正午的日头中,清泪滴滴坠地,未及洇开,就如青烟般消隐。
当晚,明平湛归家,将自内侍省探得的消息告知观棠。
观棠若有所思,“看来孟家没能提前安排好司天监的事宜。”
明平湛并指按眉心,“楚王自知贤妃性情,谢济川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先发制人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虽说波折,但终归遂意。这里头到底有多少弯绕机括,怕是难以厘清。”
观棠轻轻点头,却本能察觉出不对来。
不知为何,她不信谢济川会不料楚王之算,也不信他会任由楚王将他引到难守的境地中去。
——
谢济川放衙归府,照例先回房中换下官袍。
平潮提灯在前,他缓步随行其后。方转过游廊,一声威严冷峻的“站住”从侧后方袭来。
谢济川捏紧袖中手指,却迟迟没有转身。
直到平潮手中那盏灯笼渐行渐远,彻底隐没入花木中,他才退后一步,向疾步在他眼前站定的谢国公躬身下拜。
“父亲。”
他没有起身,谢国公也没有让他起身。
一声冷笑从谢国公的鼻中刺出,唇边纹路如刀雕斧琢。
“谢济川,你如今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有谢家宗庙吗?”
谢济川俯首越深,“孩儿愚钝,不知父亲此言所指。”
谢国公抬臂振袖,宽大的衣袍带起硬挺袖沿擦过谢济川面颊,“何意?谢济川,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楚王议婚一事,祸首在你?”
谢济川抬头,神色湛然,“虽不知父亲为何作如此猜想,但儿心可昭日月,未曾有一日辜负父亲,辜负谢家。”
“你昭的日月,岂是谢家的日月?你的私心,我能看出来,楚王迟早也会看出来。你忘了你祖父临终前握着你的手叫你发誓,一定要保谢家安顺吗?”
谢济川直身而立,“儿子所为,正是为保全谢氏。若楚王得明二娘子为王妃,那朝野难免会将谢家与楚王视为一党。难道这就是父亲想要的与时俯仰、明哲保身吗?”
谢国公牙齿紧咬,隐有“咯咯”之声,“我们与明家尚未过礼,不过纸面姻亲,届时拖上一拖划好界限,又怎会受楚王掣肘?”
“婚约是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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