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济川躬身叉手,“殿下万福。”
楚王面上含着笑意,伸手在谢济川交握的手下轻轻一抬,“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些虚礼。”
谢济川顺势起身,垂手恭立,“殿下折节下士,某不敢当。”
楚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又定格在观棠脸上,语气越发叫人如沐春风,“明三娘子竟也在此,真是叫我意外。”
一时拿不准楚王这句“意外”是何含义,观棠只能按礼避面,再次从容躬身。
楚王勾唇,眼中兴味更盛,“今日方知什么叫一家气象。济川一向守礼持躬,明三娘子也不遑多让。”
这话叫观棠越发不懂,守礼持躬便守礼持躬,怎么还要扯到一家气象。更何况,她还能在楚王面前跋扈无礼不成?
心里虽这么想着,口中还是要虚虚应着,“殿下谬赞了。贵人当前,我岂敢失仪。”
楚王朗声大笑,又转向谢济川,“济川,你瞧瞧,连说话都同你一般缜密无隙,我这句一家气象,果然说得恰如其分啊。”
观棠眼皮一跳,楚王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将她与谢济川并论?
她疑惑地用余光去看谢济川,只见他垂下眼眸,语气疏淡,“殿下慧眼。我与明小娘子都谨守本分,循礼而行,若说一家气象,不如说是圣朝教化之功。”
楚王在这周全又体面的对答中无奈轻笑,“济川,你这般端谨,倒显得我言语轻浮了。”
他不待谢济川回答,抬手虚按在他肩上,“楼上宴席未散,我不过下来透口气的功夫,竟撞见了你。”他收回手,语气一顿,“既遇上了,何不随我上去饮一杯?”
谢济川看着他,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勉强,“本该与殿下同饮的,只是母亲下了严令,让我务必要将明小娘子送回家去。母亲的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还请殿下体恤。”
楚王闻言摇头,“既是姑母严令,我哪还敢留你。那便快去吧,只怕耽搁一刻,姑母就要怪我不知轻重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掠过谢济川身侧的观棠,“路上小心。”
马车渐渐驶离那片流光溢彩之地,车厢重又笼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观棠没有忽略掉方才谢济川唇边的勉强之色,她不知这是他刻意而为,还是真的不愿送她,于是试探着问:“要不先送郎君回去吧?”
谢济川转眼看她神色,大致明白了几分。
“不必,方才之举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沉默片刻后,他淡声一笑,“我与楚王之间,隔着几重山水,不敢行止无间,素怀相接。”
观棠心中暗叹,果然天家无情、君恩似纸,纵是同窗共读的表兄弟,也很难肝胆相照。
更何况,即便是太子与楚王这样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尚且不妨碍楚王在朝中暗结大臣,屡屡传出欲争储位的风闻。
他压下眼睫,掩去了其中的情绪,语中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那日在丰乐楼,我格外感怀你对明二娘子的情义,那样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勇气,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心神震颤。”
“我只是情急之下不愿见阿姐委屈罢了。”
天家兄弟与寻常人家自然是不同的。观棠本不欲多言,毕竟她与谢济川之间,远没有熟稔到可以置喙这些事的地步。
车过曲巷,灯影尽散。他坐在那里,身影沉入无边的黑暗。
观棠思虑再三,又斟酌道:“骨肉虽为天定,亲疏却全凭人心。手足同心是无法强求的缘分,郎君不若看开些。”
他抬眼看向她,没有立即说话,直到长街的暖光再次铺展于车厢,他的眼中才浮起点点幽微如萤火的亮光。
“小娘子之言澄明如镜,我记下了。”
待马车慢悠悠停到明府的角门前,谢济川先行下了马车,转身立于阶下,静待观棠下车。
夜风微动,檐角灯笼左右轻晃。
谢济川温和道别:“今夜月朗风清,愿小娘子梦亦清宁。”
观棠轻轻颔首:“谢郎君亦是。”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门中,谢济川才重新登车。
“回府。”
——
从角门入内,要穿过明家的园子,再绕过明平湛夫妇所居的湫园,才能抵达观棠的笙园。
观棠步履生风,在园子里走了一半,忽然驻足,转身朝照檀静园的方向而去。
可没走两步又悄然折返,连带着脚步也轻缓下来。
拂雪不解:“小娘子不去静园了吗?”
观棠摇摇头,“回去吧。”
园中清寂,风灯摇影。
今日之事实在意料之外,她与谢济川之间的转变太过微妙。
方才她本有许多话想去同照檀说,可仔细一想,又觉衷曲难陈,不知从何处开口,只得抬头将心绪尽数付与了高悬的明月。
拂雪却不知观棠心中千回百转,她自有另一番计较。今日冷眼旁观,谢郎君好归好,但是否真堪与小娘子作配,还要细察其心性深浅。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回到了笙园。
——
这日观棠与照檀一起往知闻书坊去。
恰逢太学生旬假,书房内青衿如云,人头攒动。
观棠将照檀引入茶室,细心地掩好门。
“阿姐今日来得不巧,太学生们怕是要在这里盘桓上半日。阿姐想找些什么书,可请薛掌柜代劳。”
“不急,待人散些,我自己去找也是一样的。”
“好。”观棠依着照檀坐下,“阿姐是想吃茶还是叫人去外头买些饮子来?”
照檀轻笑,“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念起荔枝膏水的滋味了。不知为何,家里头做的添再多的蜂蜜都不够甜。”
观棠眨眼,“怕是家中的蜜调不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滋味吧?”
说完她转面吩咐拂雪,“遣人去买些荔枝膏水来,一定要是桥东杨二娘子那里沁了冰的。”
拂雪领命退下,不久后,薛掌柜叩门而入。
他立于门边,叉手躬身,“小东主万福,明二娘子万福。”
观棠抬手示意他坐下,“薛掌柜,这两日话本销量骤减,你可知其缘由?”
方才经过书架时,观棠特意留心,前日她来时,那两排满当当堆满了话本,今日再看,竟是纹丝未动。
薛掌柜叹气,“此事我正要报与小东主知晓,这两日市面上出现了将《青天破晓》拆页覆刻的仿本,虽纸墨粗陋、漏洞百出,但价格……只卖我们三成。”
说到此处他眉间紧锁,为难道:“小东主明鉴。话本嘛,又不是经史子集,百姓们不过读个趣味,又不讲究传家留世,自然要挑便宜的买了。”
观棠微微一笑,“薛掌柜有何高见?”
薛掌柜沉默片刻,咂了咂嘴,“若说经史子集,我还有些愚笨的法子——补序、贴榜、寻行老评断。可到话本身上……行不通啊。”
他说得在理。话本之用大多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就像在巷口买碗二陈汤,解渴即可,谁还会将那粗陶碗带回家供起来?
照檀忽而轻声开口,“不知薛掌柜处可有仿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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