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园流水席这天,晴空万里,一丝云不见。
拂雪大清早便和宋大娘子派来的杜妈妈共同协作,将观棠收拾妥当。杜妈妈深知观棠心意,并未用力过猛,只在观棠能接受的范围内装点。
观棠满不在乎,镜子都没瞧两眼便去了老夫人的萱茂园。
在门外就听见高秋雁百般奉承的声音,观棠皱眉,脚步不由一顿。
门口仆妇看见观棠忙撩起帘子,夏嬷嬷也出来迎她,“三小娘子来了。”
观棠探头一看,其他人都到了。
她略感歉意,向长辈们诚恳告罪了一番。可是家中谁会和观棠计较呢,老夫人不仅笑眯眯说没事,还让夏嬷嬷取了稀罕的乳饼来给她尝味。
一人一盏乳饼下肚,便到了启程去咎园的时候。
路上观棠冷眼瞧着高秋雁,觉得她和以前不大相同。
言语间虽仍曲意逢迎,但不说话的时候,总是耷拉着眉目,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对观棠,她像个多年未见的小姐妹般亲热,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
这让观棠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还没来得及细细探究,马车就在咎园门口停下。
主人卢大娘子的心腹嬷嬷倾身相迎,她虚扶着明老夫人的手,极为热络。
“大娘子听说明老夫人要来,真是欢喜得不得了,派我一早在门口候着以免失了礼数。”边说她边向园内比划,“夫人娘子们快快请进。”
一行人一只脚还没踏进咎园的大门,就听见外边的仆妇连声报道:“长公主和谢郎君到了。”
这可真是个很坏的消息。
观棠前头的明老夫人赶紧回身,长公主下了马车疾步而来,扶起了正屈身向她行礼的明老夫人。
趁着长辈们寒暄的功夫,观棠打量起站在长公主身侧的谢济川。
去岁冬末,谢济川才从明州调任回来。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如玉,几年岁月的增长让他的面容愈发清隽雅正,可月色的襕袍和腰间的紫玉佩并未消淡那团裹着他的云雾,他还是观棠印象中那个疏离自持的谢济川。
许是察觉到观棠的视线,他向观棠微微颔首致意,笑意浅淡,得体周全。
观棠不自觉别过脸,正听见老夫人夸谢济川“知礼明义、端方峻洁”。
于是长公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观棠身上。她先是将明家的小娘子们赞了一通,又单独对着观棠问道:“知闻书坊经营得可还顺利?年节下送你的那些吃食物件可还喜欢?”
细论起来,长公主对观棠是很不错的。作为众人眼中观棠的准婆母,长公主在两府交往的节礼中,总是给观棠单独备一份,大多都是精挑细选的宫中吃食物件,再加一些首饰布匹。
有时在别人家的宴席上遇到,长公主总对她仔细关怀,私下里更是从未有任何施压之举。
长公主是真心喜欢观棠的。
是以观棠也不扭捏作态,大方回答长公主的问题。
长公主笑容愈盛,对着明老夫人和宋大娘子不无惋惜,“观棠真是个好孩子,就是因着济川外放,给两个孩子耽误了好些时光。”她转头看向谢济川,“这不,想着观棠要来,我特意也把济川给带了来。”
明老夫人自然不会怪谢济川外放,“郎君外放是体察民情、磨砺自身的好事,怎会耽误,两个孩子都还小,来日方长。”
左右两侧的大伯母和宋大娘子连声附和着。
这话更是说到了长公主心坎上,“等会筵席开了,便让两个孩子坐一起吧,也好增进情谊。”
明老夫人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偏头扫了一眼观棠,目光中尽是慈爱。
观棠接收到这份慈爱,不由头皮发麻。
她是真的不想和谢济川单独相处,要不是有照檀拉着,观棠此刻怕是立刻就要打道回府。
反观长公主身后的谢济川,他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像一泊幽静的湖。
得了仆下传信的主人卢大娘子急急迎了过来。长公主是官家唯一的胞妹,地位尊崇,她作为贤妃的娘家嫂子,是万万不敢怠慢长公主的。
一时间众人行礼,口呼“长公主殿下万福。”长公主免礼后,园子里很快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贤妃所出的官家第三子楚王拨过人群,前来向长公主和谢济川问好。他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目光扫过明家的女眷,最终停留在照檀身上。
他眼中有惊艳和兴味,还有一些观棠无法识别的暗潮。
卢大娘子见楚王多看了两眼,殷勤介绍:“殿下可是觉得眼生?这位是明家二娘子。”
楚王漫不经心地点头,很快收回目光。
他侧身热切向长公主道:“姑母快来入座,舅母今日准备了许多新奇菜色,不知合不合姑母和济川的口味。”
卢大娘子闻言忙自谦道:“让长公主殿下和郎君见笑了,快请上座。”
于是众人簇拥着长公主入坐正席。
园中女使许是得了授意,唯把谢济川和观棠引入到席中曲水拐过弯的清净位置。
观棠只好同谢济川比邻而坐。本着既来则安的原则,她仔细打量起流水筵席的布置来。
咎园此时正处春日好景,繁花馥郁,树木参差。
流水筵席以曲水流觞为意,借着中心湖旁特意做成的平整假山为桌台,内侧隔出水道,取天然活水为引,借助改良的水车为力,让所有银盘杯盏循环流动。宾客只需将中意的菜式从曲水中取出,便可自在享用。
这和观棠以前参加过的室内桌上开渠造出来的流水席完全不同,她心中难免称奇。
环顾时忽与谢济川目光相接,观棠正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就听见他率先打破沉默,“听闻咎园就是为了设流水筵席而建,因此无处不精巧。”
观棠自然不能装作没听见,她简短回答,“原来如此。”
这是不想攀谈的意思。
谢济川看得出观棠的冷淡,但他并不介意。
即便是未婚夫妻,也没有一定要热情的道理。
他默默转过头,执筷夹起一块焙笋送入口中。
谢济川的保留反倒让观棠觉得自在,尤其是曲水中顺流而下的菜式果真如楚王所述那般新奇,雕胡饭、春茧、酒煮玉蕈……样样都引得观棠食指大动。
唯有炙肉让观棠犯了难,看上去是传统的叉烧法烤制,但表面刷的不是蜂蜜,而是观棠分辨不出的酱料,很有可能是她不喜的西域风味。
眼见着盛着炙肉的银盘在水中轻轻打了个旋,很快就要拐过弯去,观棠终于决定取来一尝。
她艰难伸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懊恼之际,有如玉指节在水流中将炙肉稳当截住,又轻轻放置于观棠面前。
“小娘子尝尝吧。”
观棠一愣,随即向谢济川礼貌道谢。
谢济川用素布缓缓擦拭浸湿的手指,语气清淡无波,“小娘子不必客气。”
后来观棠与谢济川就没再说话了。
如此情形其实比观棠预想的好很多,谢济川冰冷但有分寸,这在无形中消弭了不少尴尬。
总之,这场流水筵席观棠吃得很有滋味,她甚至借鉴琢磨出了几个新吃法,打算回去说与府上的厨娘尝试。
酒尽席散,那些因座次隔开而未能攀谈的人家得以三两聚到一处闲话。
谢济川被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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