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前头步子迈得云淡风轻的人,此时终于难得地,停住了脚步。
借此机会,陈晚荣快步走到他身前,如数月前般,再次伸臂一挡,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次,她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可对方此时面上表现出来的,仍只有初见时那副清逸出尘,悲天悯人之相。仿佛下一刻就要再问出那句。
“女善信,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暖阳从丞相府后院那些树桠间漏下来的细碎光荫,彼时她还言笑晏晏问他自己可否嫁个如意郎君。
转眼间,她却已是从云端跌入了泥洼,如蝼蚁般在这冷宫苟且偷生。
他的目光与那日从门外遥遥望过来的时候无二,仍是一派清明,无悲无喜。
却不知可是她的错觉,那样平静的眼神里,她却分明能读出来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温和。
陈晚荣强稳住心神,目光透过遥远的数月,再次落到了面前道人的面庞上。
“我知这对国师而言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多问一句。”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摩挲起自己的衣袖,今日她没有再将判词置于心口,而是放在了自己袖中。
“国师此番入宫,是为了什么?”
这话近乎称得上冒犯,可陈晚荣此刻顾不上这些,她在冷宫中反复想了太多个日夜,心中积攒的疑虑如雨后那口井中的水,早已漫到了沿口。
无遗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陈晚荣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直到无遗也将目光转向她。然后,他淡淡笑了,如从前一般,温言缓语地回了一句。
“为他人。”
三个字,简明扼要,却又模棱两可,倒也确是他素来的风格。
他这般答,陈晚荣即知再具体追问是谁,也不会再有答案。正如他从未因为她的追问,就同她交代给父亲算的卦象一样。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好容易候来这等时机,如果只是听对方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定然不会罢休。
所以她斟酌了词句,又换个法子问道。
“……是为了陛下吗?”
这个问题被宣之于口的一瞬,陈晚荣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如果他说是,她当真不知接下来,她还能否维持现在这样镇静的姿态去继续面对他。
好在无遗这次答得很干脆,身体的本能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因为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应了一句。
“不是。”
不是。
陈晚荣那一颗高悬错位的心,当即落回了胸腔当中。
这是于她而言最坏的结果,但被他排除了。
她的脸上随即就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但紧随而至的,是其他更多疑问。
不是为了宋贤达。
那一个道士,放弃了齐云山的清修,放弃了在民间闲云野鹤的日子,跑来为一个他并不效忠的皇帝做国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几乎忍不住还想再问,可无遗却已在此时微微侧身,似是要绕过她离去。
只是经过她身旁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轻,轻到若非二人距离极近,她恐怕不会注意。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仍是如他迈得步子一般,不疾不徐。
“女善信。”
陈晚荣浑身一颤。
他没有唤她陈氏,也没有唤她娘娘,而是用了和当年在相府后院里,一模一样的称呼。
“保重。”
语罢,他便径直向前走去,步转回廊,如吹过她的风一般,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她只闻到空气中残余的那一缕松柏气息,清苦而沉静,像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
陈晚荣在原地立了很久,久到等她回过神时,那包干菊花上裹着的布,都因为握得太用力,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她低头看了菊花一眼,有些懊恼地把菊花往怀中揣了揣,再将袖子中的判词拿出来,轻轻抖开。
飘逸的字迹赫然其上,判词的诗句也如他方才的话一般,点点滴滴渗入人心。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他写下这些,是在父亲赶走他之后。
他分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停下来,为她这样一个陌生的姑娘算了一卦,写了一首判词。
而那判词上字字句句背后写得,其实都只有一句——
你命不该绝。
如今他又来了。且不是为了宋贤达,而是为了“他人”。
陈晚荣将信纸叠好,放回心口处,抬头又望了一眼,朱红色的高墙之外,是深蓝色的碧空。
为他人。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值当他放弃从前那等问雪吟松的日子,甘愿以身入局,到这深宫?
她不敢细想下去,只将手重又抚向了方才放置判词的位置。
纸页的边角透过衣料,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
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她仍照常去看望旃檀宫的夫人,偶尔与段伶会面,替沈见知照顾阿虹。只是打水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多停一步,往外头看上一眼。
大抵是皇帝觉得旃檀宫住着个疯女人不成体统,又因信那鬼神之事疑神疑鬼,觉得此地不甚干净,因而无遗时不时就会奉皇帝的命令,来旃檀宫走上一趟。
每回来旃檀宫贴符时,无遗都会在纸面上写清下次到来的日期,因而他要来的那日,陈晚荣也会找个由头,早早从冷宫那边过来。
国师的职务便利还是很有用的,无遗道做法事时除去他,外人都不便在场。宋贤达就当真愿意撤去旁人,允他独自前往。
连陈晚荣也不知他此番用意,究竟是为了行动方便,还是因了她的缘故,但总归同无遗会面时,脑海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可以短暂地放上一放。
无遗从不和她主动攀谈,二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她先起的头。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从无多话。
这般相处下来,陈晚荣发现无遗竟是个挺有脾气的人,每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用沉默以示回应,倒也从不用假话来敷衍她。
因而她问话时也十分克制,要仔细注意了他的边界。当然,偶尔也会有逾矩问题的出现,但那往往并非她犯浑,而是她在有意试探他的底线在哪。
如果无遗觉得被冒犯,倒也不会将情绪摆在脸上。他这个人向来顺从本心,但凡她问过了线,他便将铜钱收入袖中,起身道一句“时候不早”——以至这话她后来听得多了,便知那是他不动声色的逐客令。
初时她会问一些朝堂之事,毕竟无遗如今是国师,比起段伶更处在权利中心,又因了这层道士身份,他看事情的时候也会比旁人通透,故而陈晚荣很愿意挑些深刻的东西来与他探讨。
但生活中总不只有宏大叙事,日子处的越久,偶尔她也敢出格一些,挑那种更为刁钻私人的问题为难他。
譬如——
“陛下的后宫中,有没有让国师觉得印象深刻的?”
陈晚荣当然知道,无论是对无遗出家人还是国师的身份来看,提及这个问题都十分不妥,但她还是想试探一二。
无遗拨弄铜钱的手停了一瞬。
“为何要问这个?”
陈晚荣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
“只是好奇,能给国师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见他继续拨弄石桌上的铜钱,似是全然无视了她这个问题,陈晚荣灵机一动,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两只手抓住桌沿,从石桌后面露出半张脸,使他不得不歇了动作,用目光直视她。
“国师。”
未待无遗反应,就听她一本正经,言笑晏晏道。
“我是问国师印象深刻的是哪个,又不是问国师心仪的是哪个,国师怎得就不愿意回我一声呢?”
无遗拨弄铜钱的节奏依旧,只在她说出“心仪”二字时,指尖的动作也似凝滞一瞬,一枚铜钱便脱手而出,悠悠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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