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处,何辞白几乎恨到了极点,连那清丽的五官,此刻都生出几分狰狞意味。
“我强作镇定,放下答卷,想要装作从不认识他。可就在我转身离开时,长公主却出声唤住了我。”
“‘你的名字是何辞白?’她笑吟吟同我道,又将我的卷子递与身旁那人,说了句‘本宫瞧着这篇赋作得极好,张莘,你觉得如何?’”
何辞白五指攥紧,面上浮现一抹冷笑。
“那人自然不会予我半句好话,竟还提及曾在书院教过我,只觉得我资质鲁钝,想来考入金銮殿也不过是运气使然。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污蔑我德行有失,言我入宫定然无法担好女史本职,让长公主信他看人的眼光,自行斟酌。”
陈晚荣想起宋清平往日与她的相处,一时有些犹疑不定,沉吟片刻道。
“长公主是如何说得?”
何辞白继续道:“长公主十分犹豫,毕竟她是女考殿选的考官之一。可张莘只一味出言诋毁,说我出身贫寒,粗鄙无礼,当年在书院手脚不干净,当上女史后若觊觎宫中之物,怕是要给皇帝惹出十足麻烦来。”
陈晚荣眉心蹙起,“他从前待你便已如此,如今怎还有颜面将罪过加诸于你,毁人前程?”
见何辞白默然不语,陈晚荣叹息,又问:“之后呢?你可有为自身辩解?”
何辞白含泪道:“我当时头脑一热,上前便要给他一耳光,不料此举正中他下怀。”
“我很快就被宫人拿下,那长公主犹豫片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莘,最终,她叹了口气,对我道:‘罢了,你既出手伤本宫内侍在先,本宫也不好偏袒。瞧你这性子,也确不是个能在宫中待得住的,此次殿试,你便作罢吧。’”
“我当时看着她的眼睛,明明从中看出了一丝愧疚,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张莘,而不是我。在她心中,一个近身内侍的话,终究还是比一个寒门女子的前程更重要些。”
提起这些,她再也抑不住眼泪,哭得近乎肝肠寸断,哽咽开口。
“再然后,我便被长公主当众逐出宫,再也无处可去。而我母亲为供我念书,散尽家财不说,还欠下许多债务。债主又不知从何知晓我得罪皇亲贵胄,多次上门寻衅,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陈晚荣听在耳中,心下却暗暗想到:京中能将此事传得如此之快的,怕也只有长公主府的人了。
何辞白咬牙,身体微微发颤,好半天才继续说下去。
“前些日子,我们家与债主起了争执,他们竟出手推了我的母亲,害她摔在了门口一处大青石上……那日,母亲的血将门前的台阶都染红了,我拼命替她包扎,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而那帮讨债的见出了人命,迅速逃之夭夭,使我去衙门都无处寻个公道,身上也没有分文,只得效仿董永,立于闹市街头,求人家买我做个奴婢,以期葬了我母亲……再往后的事,晚荣你便都知道了。”
这般悲惨经历被她诉之于口,陈晚荣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将何辞白揽入怀中,任她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待到抽泣声渐弱,陈晚荣轻拍她颤抖的脊背,低声道。
“夜深了,辞白,先回去歇着吧。你的事,我记下了。”
何辞白流着泪:“晚荣愿听这些,又舍我钱财安葬母亲,辞白已是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也不敢再劳晚荣费心了。”
陈晚荣未发一语,目送何辞白回厢房后,才望着空中那轮明月,心中暗嗟。
这世间女子苦楚,何其多也……
几日后。
陈晚荣屏退他人,请云岚邀何辞白独自至她闺房中叙话。
二人一同坐在旁的茶几上,侧头就能看见窗外的石榴花。
夏日炎阳毒辣,那花倒没因此折了劲头,反而开得愈发热烈。
何辞白却只随意瞥了眼,便将目光转向陈晚荣,低声道。
“晚荣今日邀我,是为议些什么?”
褪去了那夜沉重的情绪,她的声音便如夏日晃在瓷盏中的碎冰一般,总透着一股子凉意。
好在陈晚荣并不介意,招呼云岚将沏好的茶放置案上后,她先将一杯推至何辞白面前,再自己取了茶勺,低头一边摆弄着建盏中的茶汤,一边问道。
“辞白如今,可有想好往后的去处么?”
何辞白眼神闪烁,低头看向茶盏中飘着的那层雪沫乳花,有些失落地开口。
“我又能去哪呢?母亲已然逝去,这天下虽大,竟无一处是我的家了。”
又顿了顿,她忽地想到什么,顺势敛了眉目,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起伏,顺着方才的话接了一句。
“这几日,我有听府中人提起,你日后是要入宫做皇后的。若嫌身边人用得扎手,不妨带我前去,横竖辞白这条命也是小姐救下的,如何处置,也应是小姐的事。”
陈晚荣却不看她,只低头以画针与茶勺,在建盏中的茶汤上细细勾画,良久,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前几日说好的,如今怎得又唤起小姐来了?辞白若再这般与我见外,那我可要恼了。”
见何辞白窘得侧过脸,不知如何作答,陈晚荣这才敛了笑,正色道。
“你虽这般想,可我却并不愿你随我入宫。辞白,世间如你般才华横溢者鲜少,你当真甘心从此锁了自个抱负,只做个奴婢,陪我在宫中蹉跎岁月么?”
见何辞白沉默,陈晚荣拎着茶勺,慢悠悠在茶中划了个圈,温声开口。
“况京中长公主势大,你若随我入宫,少不得要与她会面,届时再遇那张莘,你仍只是我身旁的一名宫女,无权无势,更没法奈何他,又该如何报仇雪恨呢?”
一听仇人名姓,何辞白的手悄然攥拳,恨意瞬时都沿着脊骨寸寸爬上来。
“那依晚荣之见,我待如何是好?”
陈晚荣不答,再次捡起画针,在茶里最终轻点几笔后,便将建盏推至何辞白眼前,浅浅一笑。
“辞白,你且看我这茶,上头都画了些什么?”
何辞白看向盏中,先前一派雪白的茶沫上,被陈晚荣用茶勺仔细勾勒几笔,竟呈现一幅旭日东升,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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