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褪色
雨停之后的清晨,湿气却仿佛浸得更深了。那是一种粘稠的、无孔不入的湿,不是沾在衣物表面,而是渗进墙砖的每一道缝隙,沁入木头的纹理,甚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带着一股陈年霉腐和阴冷石灰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气味。毓秀楼静默地伫立在灰白的天光下,斑驳的墙皮被夜雨浇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巨大的、患了皮肤病的、沉默的脸**。
晚清几乎是睁着眼挨到了天亮。床下那片幽深的、曾经只是堆放杂物的黑暗,自从昨夜之后,就彻底变了性质。它不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个活的、有呼吸的、充满恶意窥伺的存在。即使此刻天已大亮,寝室里其他三人都已经起床,有了杯盘轻碰、衣物窸窣的声响,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旧盘踞在她的脊梁上,冰冷而黏腻。
她没有立刻下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四肢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麻木。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疼。但比□□的不适更甚的,是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的寒。那寒意来自床下,来自文慧那声叹息,来自小雨空茫的眼神,来自苏月紧闭的床帘,更来自这栋楼本身——那种无所不在的、沉默的、缓慢而坚定地将一切鲜活都“沤”成朽物的力量。
终于,在文慧端着脸盆走出寝室后,晚清才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沿与地面的缝隙。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淡的光晕,足以让她看清——昨夜那片粘稠的湿痕和旁边的划痕,不见了**。
地板是干的。或者说,是毓秀楼里常年的那种潮乎乎的、摸上去总带着一层水汽的“干”。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就像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晚清知道不是。绝对不是。那刮擦声,那湿重的呼吸,那床板被叩击的触感,还有文慧那声叹息……都真实得刻骨铭心。痕迹的消失,只让这一切变得更加诡异,更加让人心底发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亮之前,默默地、仔细地打扫清理了现场,抹去了一切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差点跪倒在地。扶着冰冷的床柱,稳了稳身形,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床底。在相对明亮的晨光中,那片空间依旧显得幽深,堆放着的旧皮箱和杂物在角落里投下一团团形状不规则的、浓重的阴影。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窒息。
小雨已经起床了,坐在自己床沿,低着头,慢吞吞地穿着袜子。她的动作很慢,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苏月的床帘终于拉开了,她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梳齿划过头发,发出单调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嘴唇却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透着一股倔强的、甚至是赌气般的紧绷。
没有人说话。寝室里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梳子刮过头发的声音,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隔着雨后湿重空气而显得闷闷的广播操音乐。那种心照不宣的、淤积的沉默,比昨夜床下的诡异声响,更让晚清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端起脸盆,走出了寝室。走廊里同样弥漫着那种潮湿的沉闷。有几个其他寝室的女生端着盆匆匆走过,目光与晚清相遇时,都是快速地低头避开,脸上带着一种类似的、木然的疲惫。她们的脸色大多不太好,眼神缺少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就像……就像是被这栋楼里过于浓重的湿气和沉默,一点点浸染得褪了色。
盥洗室里人不多。巨大的镜子依旧占据了整面墙,映照出一片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的、苍白的脸孔。晚清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流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刺骨的冰凉。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用那冰冷刺激一下昏沉的头脑。
抬起头,看向镜中。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缺少血色的白,眼圈乌青,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和深深的疲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耷拉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苦涩的纹路。她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眼神惊恐、面容憔悴的少女,真的是自己吗?那个半个多月前,还会因为一道解出的难题而偷偷高兴,会在日记里写下对未来模糊憧憬的自己,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镜中自己身后的景象。盥洗室的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工装、身形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是陈姨。
她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地面。但晚清透过镜子,却清晰地看到,陈姨那花白的、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下,一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直勾勾地,穿过镜面,看着她。
那目光浑浊,呆滞,像两潭死水。但在那死水的深处,晚清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警告,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往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监视。那是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带着某种悲悯,又掺杂着深深无奈和疲倦的神色。就像一个看守着必然倾颓的废墟的人,看着又一个懵懂无知走进来的生命。
晚清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水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面对着门口**。
但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陈姨的身影?就像刚才镜中的一瞥,只是她精神过度紧张下的又一个幻觉**。
可地面上,靠近门槛的地方,却留下了一小滩暗色的水渍,湿漉漉的,在干涸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水磨石地面上,并不显眼,但晚清确定,几秒钟前那里还是干的。
陈姨……刚才真的在这里。她看着自己。用那种眼神。
为什么?
晚清愣愣地站在原地,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额发、脸颊滑下,滴进领口,带来一阵战栗。陈姨知道?她知道昨夜床下的事?她一直都知道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小萍,包括那口井,包括所有那些“顺着脾气”而最终“离开”的女孩们?
一股更深的寒意,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如果陈姨知道,如果学校里其他的管理者、老师们也知道……那他们为什么沉默?为什么纵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少女,在这里被无声地磨去光彩,甚至……消失?
她胡乱擦了把脸,逃也似的离开了盥洗室。走廊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这栋楼本身。那些斑驳的墙壁,那些昏黄的灯泡,那些紧闭的、沉默的寝室门,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即将被“梳理”,或者正在被“梳理”的、不安分的灵魂。
回到寝室,文慧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目光却空茫地落在窗外。小雨蜷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苏月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了教室或图书馆,她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
没有人询问晚清为什么在盥洗室待了那么久,也没有人提起昨夜的任何异常。沉默,就像一层厚重的、湿冷的苔藓,覆盖了一切。
晚清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书桌上摊着昨天未完成的习题,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笔记本旁边,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糖盒,是她用来装一些零碎小物件的——几枚过去流行的彩色玻璃扣子,一小卷褪色的缎带,还有……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她刚入学不久,和同寝室几个人在毓秀楼前的合影。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很好,照在毓秀楼暗红色的砖墙上,竟也显出几分暖意。照片里,她自己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是亮的;文慧站得笔直,嘴角带着浅浅的、标准的微笑;小雨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笑得有些羞怯;苏月则站在最边上,下巴微扬,神情里带着一点那时还未褪尽的、属于城里姑娘的骄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
晚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触摸上照片。冰冷的、光滑的相纸。但她的目光,却凝固在了照片的一个角落**。
在她们四个人身后,毓秀楼那扇沉重的、雕着简陋花纹的大门旁边,靠着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身形佝偻、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发髻的老妇人。
是陈姨。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恰好经过,被拍进了镜头。但她的姿态很奇怪。她没有看向镜头,也没有看向拍照的人,而是微微侧着身,脸朝向照片之外的、毓秀楼的深处。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因为背光和距离,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但晚清却清晰地看到,陈姨那只垂在身侧的、枯瘦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似乎正指着某个方向**。
晚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拿起照片,凑到眼前,借着窗外并不明亮的天光,仔细辨认**。
陈姨手指所指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照片中,毓秀楼一侧,那个通往中庭的、被藤蔓半掩的月亮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这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陈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恰好站在那里,恰好指着那个方向?那个时候,自己和文慧她们,对于中庭,对于那口井,还一无所知,只是觉得那里阴森,很少靠近**。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照片中陈姨的脸上。那团模糊的暗影,此刻看去,竟然让晚清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张被定格的、过去的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瞬间。陈姨就站在那阴影里,透过时间和相纸,静静地、深邃地看着此刻手拿照片的自己,手指依旧指着那个方向,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讯息?或者是……指引?
可能吗?一张无意中拍下的、几个月前的照片,会藏着某种刻意的暗示**?
晚清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将照片翻过来。照片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凤里中学,毓秀楼前,入学第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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