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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石狮,或曰,骨白的谵妄

石狮是一个骨白的梦。一场被咸水浸泡、被烈日曝晒、被海风镂空、最后只剩下嶙峋框架与无尽回音的、关于“岸”的、集体的、醒着的谵妄。它不是镇,是遗址。是“陆地”这个庞大、温暖、可被耕作的、母亲般丰腴的概念,在此地突然终止、坍缩、风化后,遗留在混沌边缘的一小撮坚硬、苦涩、拒绝被任何温柔叙事所融化的、钙质的、思想的残骸。地图上,它或许只是被一道虚弱的、墨线勾勒出的、微不足道的凸起。但在存在的肌理上,它是一块突兀的、疼痛的、永不愈合的、骨质的增生,是大陆伸向深蓝虚无时,最后一节因用力过猛而僵直、发白、再无法弯曲回缩的、悲怆的指节。

它的“白”,是褪尽血色的、被反复淘洗的、骨殖的白。是亿万年来,浪头将粉碎的贝壳、珊瑚的尸骸、鱼类的骨骼、乃至更微小生物的甲壳,用近乎暴虐的耐心,一遍遍研磨、捶打、筛选,最后均匀地、冷漠地,铺洒在每一寸礁岩、每一条巷弄基石、甚至空气里每一粒浮尘表面的、那种无机质的、沉默的、广谱的白。这白,在正午垂直的、毫无遮蔽的、仿佛来自熔融玻璃球的日光直射下,会炸开一片令人目盲的、锐利的、刀锋般的炫光,刺得瞳孔急剧收缩,眼前只剩下一片颤动的、灼热的、虚无的金红。而在日出之前或日落之后,当光线变得稀薄、暧昧、失去温度,这骨白便会从周遭的昏暗中缓缓“浮”现,像一片巨大、潮湿、正在缓慢显影的、遗忘了内容的、过度曝光的相纸底片,泛着清冷的、幽蓝的、鬼魅般的荧光,将屋舍、塔楼、弯曲的巷墙,都勾勒成一片片边缘模糊、失去体积感的、剪纸般单薄脆弱的、银灰色的剪影。

海,是这骨白梦境永恒、暴烈、却又无比疏离的背景音。它不在“外面”,它“环绕”着,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不断搏动收缩的、灰蓝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有生命、有情绪、却绝无“理解”与“怜悯”可言的、液体的怪兽的腹腔。你看得见它,那一片无垠的、动荡的、在晴日下闪耀着无数破碎金鳞、在阴天时沉郁如一整块移动的、生锈铅板的平面。你听得见它,那永不止息的、时而沉闷如巨兽叹息、时而尖锐如万千玻璃同时碎裂的、潮汐的呼吸与咆哮。你闻得见它,那浓烈、腥咸、带着死亡与新生双重气息的、无处不在的、海风的吐纳。但你“触”不到它。你和它之间,永远隔着一道由锋利的、骨白的、犬牙交错的礁石与悬崖构成的、不可逾越的、充满敌意的屏障。那海水拍打礁石的景象,不是温柔的亲吻,是持续了亿万年的、冰冷的、充满不耐烦的、试图将这块“陆地残骸”彻底抹去、嚼碎、吞没的、徒劳的暴力。浪花在黑色的玄武岩上摔得粉身碎骨,化作一蓬蓬转瞬即逝的、苍白的、嘶嘶作响的泡沫,像一声声短促、愤怒、最终归于虚无的、水的诅咒。

风,是这梦境中,唯一真正“进入”骨白躯壳内部、并与之发生亲密、残酷对话的、无形的角色。它不是“吹”,是“灌”,是“凿”,是“舔”,是“呜咽”。从海上生成,挟带着盐粒、水沫、远方风暴的预兆、以及深海水族冰冷的呼吸,像无数把无形、但无比锋利的、透明的锉刀,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缝隙,灌进石狮这具“骨白残骸”的每一处孔窍。它凿着岩石,发出尖利的、仿佛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咻—咻—”声,百年,千年,在坚硬的表面蚀刻出蜂窝般细密的孔洞、流线型的凹槽、和深不见底的裂隙。它舔过墙壁,带走最后一丝湿气,将墙体“腌制”成一种内外均匀的、干透的、泛着盐霜的惨白,手摸上去,是粗粝的、吸热的、仿佛能刮下皮屑的质感。它在窄巷里加速,形成狂暴的、呜咽的、打着旋的穿堂风,卷起地上的骨白细沙,抽打在行人的腿上、脸上,生疼。它穿过废弃窗棂空洞的、没有纸的格子,或某段坍塌围墙的缺口,发出各种各样变幻莫测的、凄厉的、或低沉如诉的鸣响——有时像弃妇压抑的抽泣,有时像冤魂不甘的呼啸,有时又仅仅是一种纯粹的、非人的、关于“通过”与“摩擦”的、物理的悲鸣。这风,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将海的“在场”、海的“威胁”、海的“漠然”,以一种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深深“锲”进石狮的每一寸肌骨,也“锲”进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那被风吹得眯起、目光习惯性投向虚无远方的、深褐色的眼瞳深处,和他们被风塑造的、微微前倾、仿佛永远在逆风而行的、身体的姿态里。

巷,是这骨白残骸内部,盘根错节、自我缠绕、充满死循环与突然断裂的、神经的迷宫,或说,肠道的遗迹。它们不是被“规划”出来的,是生长、挤压、坍塌、又被重新占领后,自然形成的、充满痛苦的、空间的褶皱。两旁的墙,高,陡,是用不规则的大块礁石混着贝壳灰浆砌成,历经风蚀,接缝处已模糊,墙面不是平的,带着天然岩石起伏的肌理和无数风蚀雨凿的疤痕,在巷子极窄处,两侧墙壁似乎要向中间合拢,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抬头看,只剩下一线被墙壁切割得更加狭窄、扭曲的、苍白的天空。脚下的“路”,是无数代人的脚底、牲畜的蹄铁、雨水、风沙,共同将原始的礁石地面、碎贝壳、砾石、泥土,反复践踏、混合、压实后,形成的一种坚硬的、光滑的、微微凹凸的、骨白色的、哑光的“壳”。走在上面,脚步声被这致密的“壳”和逼仄的空间吸收、变形,发出一种闷闷的、粘滞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橐、橐”声,不像是自己在走,倒像是这“壳”在吮吸、吞咽你的步伐。巷子毫无规律地分岔,有时看似宽阔的主巷,走着走着,突然被一堵无窗的、更高的山墙堵死,成一个冰冷的、骨白的、绝望的“丁”字;有时一条看似无路的死胡同尽头,在堆满破瓦罐和枯藤的阴影里,又豁然裂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黑暗的、向下的石阶,通向另一个未知的、更幽深、更潮湿的层面。阳光极少能垂直照进巷子深处,只有在极短暂的、正午的某个精确角度,一道锐利如刀片的、金白色的光柱,才会倏地劈开浓稠的昏暗,将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对面墙壁上映出一小块颤抖的、过于明亮、因而显得更加虚幻的光斑,随即,光柱移动、消失,巷子重归那种恒久的、清冷的、骨白色的、半明半暗的混沌。这里的气味是复杂的、沉积的:海风带来的咸腥是底色,混合着墙角背阴处厚厚青苔的阴湿气、某处渗水墙壁的淡淡硝石味、朽木缓慢腐败的微酸,以及,在那些看似无人、却隐约飘出炊烟气息的紧闭门扉后,或许还藏着饭菜、草药、线香、人体温与陈旧织物混合的、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人”的气息——这气息,在这庞大的、非人的、骨白的寂静与压迫中,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酸。

人,是这骨白梦境中,最后到来、也最试图在此“扎根”、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这骨白本质的、柔软的、温暖的、短暂的“异乡客”。他们的房屋,那些嵌在岩壁、挤在巷弄、悬在崖边的、低矮敦实的石屋,与其说是“建造”,不如说是“镶嵌”或“穴居”。是看准了岩石的裂缝、崖壁的凹陷,用更小的石块、灰浆,小心翼翼地将天然的凹陷“补”成可以栖身的空间,门开得低矮,窗开得极小,屋顶用沉重的海草或石板压着,以防被风掀翻。从外面看,这些屋子像是礁石本身生长出的、笨拙的瘤节,或巨兽骨骼上附着的、钙化的藤壶。屋内,是另一重昏昧、潮湿、带着海腥与烟火混合气息的宇宙,通常只有一个房间,兼作起居、饮食、睡眠,家具极少,粗笨,被经年的烟火熏成深褐色,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小窗,或一盏摇晃的油灯。人们的面容,被海风、烈日、匮乏,雕刻得棱角分明,皮肤是深赭石色,布满深深的、与岩石纹理同向的褶皱,眼神因长久凝视风浪与虚空,而变得有些涣散、空旷,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星极其顽固的、属于陆地生物的对“安稳”与“延续”的、执拗的火种。他们沉默,劳作,生育,死亡,将骨灰撒进大海,或将坟墓朝向内陆——一个无声的、最后的、关于“归属”的、充满矛盾姿态的宣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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