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率八百诸侯屯兵黄河西岸,战船连绵数十里,金鼓之声隔河可闻。朝歌城内人心惶惶,旧贵族们纷纷收拾家财,准备逃往封地;平民们紧闭门窗,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 “周师将至,商亡无日”的谣言。
唯有鹿台宫门外,站着一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比干身着素色朝服,须发皆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寒气冻僵了他的手脚,可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一遍又一遍地叩击着厚重的宫门,斥责之声字字清晰,传遍宫闱:
“臣比干,叩见大王!请大王整军备战,抵御周师!臣比干,愿以死见王上!”
“臣比干,愿以死见王上!”
“臣比干,愿以死见王上!”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早已得知比干死谏之事,却无一人敢出面劝阻,更无一人敢入宫进言。人人噤若寒蝉,或低头不语,或暗自观望,生怕触怒龙颜,落得九侯、鄂侯般的下场,唯有宫门外的斥责声,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武庚一身玄甲,站在比干身侧。他陪着这位王叔站了三天三夜,披风上结了厚厚的白霜,腰间的青铜剑凝着寒气。
“王叔,回去吧。”武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父王自有打算。您在这里站到死,也没用的。”
比干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愤怒,“大王与祀正整日饮酒作乐,任由周人兵临城下,这样会葬送成汤六百年的江山的!武庚,你是大商的储君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商亡在你父亲手里?”
“父王与王叔母的苦心,不是您能懂的。“ 武庚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商。”
“为了大商?” 比干惨笑一声,声音凄厉,“杀九侯、脯鄂侯、囚西伯,勉强算是为了大商;可是废祭祀、远宗室、用罪人、酒池肉林、修筑鹿台,这些事情导致天下失序,社会动荡,百姓民不聊生。武庚,你醒醒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成为殷商的罪人!”
武庚沉默了。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比干面前都是苍白的。这位王叔一生恪守先王之制,视殷商宗庙为生命,他无法完全理解子受与己妲的改革,以及接受他们 “自污名节” 的做法。无论武庚如何劝说,比干始终不肯退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帝辛废掉己妲、停止改革、恢复先王之制,以保大商江山。
就在这时,厚重的宫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内侍躬身走出,对着比干行礼:“王叔,大王召您入内。”
比干浑身一震,随即整理了一下朝服,昂首挺胸,大步走入宫中。武庚想要跟上,却被内侍拦住:“储君稍候,大王只召王叔一人。”
“让他们进来吧。” 子受的声音从深宫传来,平静无波,“己妲也一起。”
武庚与早已等候在廊下的己妲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跟了进去。
深宫之内,子受屏退了所有宫人侍卫,亲手关闭了深宫大门,偌大的殿内,只剩他、己妲、武庚与比干四人。没有灯火通明,没有丝竹管弦,只有一盏青铜长明烛,在案上静静燃烧。子受身着玄色常服,未戴冕旒,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威严,只有掩不住的疲惫。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十二年前帝乙在宗庙石室里给他看的那卷周人迁徙图,另一样是东部十二座军镇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粮草、兵器的数量。
案角放着那截干枯染血的藤圈,与青铜短刀并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坐吧。” 子受指了指对面的蒲席,声音沙哑,“叔叔,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也听了三天了,听烦了。”
比干没有坐,他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子受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大王!成汤创下的六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您手里了!姬发率诸侯联军兵临城下,旦夕可至!请大王立刻废掉己妲,停止所有弊政,恢复先王之制,召集天下诸侯勤王!否则,大商就真的完了!”
子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卷周人迁徙图,缓缓展开。烛火摇曳,照亮了羊皮上那条蜿蜒向东的曲线,从豳地到周原,从岐山到丰镐,三百年的迁徙与崛起,历历在目。
“叔叔,你还记得三十二年前吗?” 子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那年我十六岁,父王把我召进宗庙地下的石室,给我看了这卷羊皮。他告诉我,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东夷,不是西戎,是周人。”
比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父王给我讲古公亶父。” 子受的指尖划过羊皮上 “豳地” 的标记,“三百年前,戎狄攻豳,烧杀掳掠。古公亶父没有拼死抵抗,他舍了豳地的全部积蓄,舍了宗庙与祖坟,带着族人翻越梁山,渡过漆水,逃到了岐山之下的周原。他将部落的安全看得比自己个人的面子还重要,世人都说他懦弱,可他知道,留得种子,便有来年;扎稳根基,方能图远。”
子受的指尖移到 “季历” 二字上,“我祖父文丁杀了季历,把他的尸体挂在朝歌城门上示众。可周人没有反。他们恸哭,他们震怒,却依旧向商称臣,依旧纳贡,依旧替商王征讨戎狄。季历用自己的死,换了周人二十年的和平发展时间。”
“他给我讲西伯昌。” 指尖停在 “昌”字上,子受的眼神沉了下来,“西伯昌二十九岁继位,至他去世五十年。他装了五十年的仁君,忍了五十年的屈辱。陶俑代牲,轻徭薄赋,广纳贤才,收服诸侯。他用五十年的时间,把一个边陲小邦,变成了能与大商分庭抗礼的西陲巨兽。”
子受抬起头,看着比干,一字一句道:“叔叔,周人不是一朝一夕强大起来的。从后稷开始,他们已经绵延了一千二百年。一千二百年啊,比大商的国祚长了整整一倍。古公亶父教会他们忍耐与舍得,季历教会他们借势与扩张,西伯昌教会他们仁德与谋略。三代人,三百年,只为了一件事 ,取代大商。”
“而我们呢?” 子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悲凉,“这五百年来,我们在做什么?王族内斗,神权架空王权,世袭贵族圈地自肥,方国诸侯阳奉阴违。我们耗尽国力东征东夷,打了十二年,死伤数十万,才勉强平定东部。可周人呢?他们在西陲冷眼旁观,积蓄力量,等着我们油尽灯枯。”
比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子受继续道,“九侯暗中联络鄂侯意图推翻我;鄂侯在给东夷传递军情,想借东夷之手削弱大商。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杀了武庚,毁了成汤的宗庙。”
子受拿起那片刻着 “革“ 卦的竹简,“西伯昌已经做好了伐商的全部准备。我杀了他,周人会立刻起兵,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囚他在羑里七年,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他在羑里演易,我在朝歌备战。我们都在等一个决战的时机。”
“你以为我为什么东征东夷?”子受的手指落在东部军镇布防图上,指尖划过那十二座连成一线的军镇标记,“因为东夷是大商的肘腋之患。不平定东夷,我们永远无法全力对付周人。从子受十五祀征东夷开始,我就下令修建这十二座军镇,这是‘以战养战、以镇守土’战略的核心。打一座城,建一座镇,屯一批兵,垦一片田。这十二年,我们一边打仗,一边筑城,一边屯田,才终于把东部千里疆土,牢牢攥在了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几日你看到的‘攸侯喜大军班师回朝’,是假的。他没有把十万大军全部带回来,只带回了三万最疲惫、伤亡最惨重的老弱残兵。我让这支残兵大张旗鼓地穿过朝歌街市,让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拄着拐杖走路,让所有人都看到商军的疲惫与狼狈。我故意减少了王畿禁军的日常操演,让军营显得松散混乱。我甚至故意向那些与周人勾结的旧贵族,透露‘商军粮草不足、士兵哗变'的假消息。”
“这一切,都是演给周人看的。” 子受的眼神锐利如鹰,“我要让姬发以为,商军经过十二年东征,已经油尽灯枯,不堪一击。我要让他觉得,这是他伐商的最好时机。我要诱他渡过黄河,深入我大商腹地,然后关门打狗。”
比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大王…… 您早就布好了局?”
“是。”子受点了点头,拿起军镇布防图,指着上面的红色标记,“攸侯喜的七万精锐主力,现在就驻扎在这十二座军镇里。他们经历了十二年东夷战争的洗礼,战斗力极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沿黄河西进,数日之内就能抵达孟津渡口,切断周军的退路。”
“武庚整编的五万中央军,是从王畿子弟和东夷降卒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装备了最新式的青铜兵器和铠甲,现在就驻扎在朝歌城外的牧野,是保卫都城的核心力量。”
“恶来的五千虎贲军,是商军的王牌。全部由身强力壮的死士组成,身披三层重铠,手持长戈巨斧,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他们是我的贴身卫队,也是战场上的突击力量。”
“还有东夷诸部的三万联军。” 子受看向站在一旁的己妲,“妘姜从嫁给武庚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利用自己东夷贵女的身份联络各部。这一年的歃血为盟,只是将过去十几年的私下联络公开化、制度化。他们愿意出兵,一是因为我废除了针对东夷的人祭,二是因为十二座军镇的威慑,三是因为周人若胜,必然会清算曾经追随商王的东夷部落。”
“至于粮草和兵器。” 子受指了指窗外鹿台的方向,“鹿台本就是商王朝的中央府库,我登基后一直在持续囤积。所谓‘足够二十万大军吃十年',是我二十七年积累的总和。这一年,我只是将东夷战争中缴获的数百万斛粮食、数十万件兵器,以及从各地征收的赋税,全部集中转运到了鹿台和孟津渡口的前线仓库。兵器坊日夜赶工,打造的青铜戈矛,足够装备三十万大军。”
比干看着布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听着子受条理清晰的部署,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一直以为子受沉迷享乐、荒废朝政,却不知道他在暗中布下了如此周密的大局。他一直以为子受是葬送大商的昏君,却不知道他是大商最清醒、最有远见的君主。他彻底理解了子受与己妲的改革初心。
“老臣…… 老臣罪该万死!”比干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臣愚昧无知,误解大王,屡次出言不逊,请大王降罪!”
“起来吧。”子受伸手扶起比干,声音温和,“叔叔,你没有错。你是大商的忠臣,是子姓宗室的脊梁。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比干站起身,转过身,对着武庚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郑重:“老臣错怪了大王,也错看了祀正与储君。老臣守着先王之制,却看不清时势,险些误了大商大事。未来大商,就拜托储君了,还望储君不负大王所托,不负列祖列宗,护好大商的万千生民。”
武庚连忙上前扶住比干,躬身回礼:“王叔言重了,侄儿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大商,不负王叔与父王的期望。”
这一刻,殷商宗室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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