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念就听见了秦家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她走到巷口,看见小墨染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小墨染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重新扎过,比昨天整齐多了。
“你看我这样行吗?”
小墨染站在许念面前,难得有些局促,扯了扯衣襟。
许念蹲下来,认真看了看她。
“行,很有精气神。”
小墨染松了口气,然后又绷起脸:“我才不是问你打扮。我是问你这样子,先生会不会觉得我太寒酸,不肯教我?”
许念伸手把她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按:“先生看的是脑子,不是衣服。”
“那万一他既看脑子又看衣服呢?”
“那他就不是真正的先生。”
许念站起来,“走吧。”
小墨染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巷口。
许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小墨染转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以为子砚会来。”
“你今天约了他?”
“没有,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里。”
小墨染顿了顿,像是在解释什么,“他要去墨家总院读书,路过我们巷口是顺路。”
许念忍住笑:“好,顺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穿过稷下学宫的西墙,绕到北面的一片宅院区。
墨家虽是诸子百家之一,但在稷下学宫只有讲学的席位,没有自己的学舍。
小墨染对这条路很熟。
她爹每隔几天就要往墨家总院送木料,她跟着来过很多次。
“墨家总院有好几处院子。”
小墨染一边走一边给许念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前面是讲堂,中间是作坊,后面是住的地方。子砚住在后面那进,他爹墨封巨子住正房。子砚的娘去世得早,他爹又忙,他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读书,怪可怜的。”
“你去看过他?”
“我才没有。”
小墨染飞快地否认,“我就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瞅见过。”
许念笑了笑。
等她们到了目的地,只见墨家总院的大门开着。
几个工匠正在往院子里搬木料,有人看见小墨染,打了个招呼:“秦家丫头,又来帮你爹跑腿?”
“嗯!我爹让我来问问,上次送的那批榆木够不够用?”
“够够的,你爹的手艺,没得说。”
小墨染一边和人寒暄,一边往院子里走。
许念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小墨染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小墨染压低声音,“学宴在墨家总院的东跨院办,听说淳于先生和几个博士都会来。我爷爷让我来送木料,其实就是想让我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爷爷不知道我想拜师。”
“你觉得你爷爷会反对?”
小墨染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会。”
许念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穿过前院,绕过作坊,走进东跨院。
院子里摆着几排木几,上面放着酒樽和食盘,已经有几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在交谈。
小墨染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往许念这边靠了靠。
“好多……大人物。”她小声说。
最显眼的是坐在讲席旁边的一个老人。
他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深衣。
他的长相有些丑陋,但那双眼睛极其明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这就是淳于髡。
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人。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黑色深衣,腰佩玉饰,正端坐在那里翻阅竹简。
许念猜测那是慎到。
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深衣,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这位可能是田骈。
小墨染咽了口唾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我过去了。”
“我陪着你。”许念说。
小墨染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走到讲席前,而是先找到了她爷爷秦矩。
秦矩正在院子角落里和一个工匠交代木料的用法,看见孙女来了,皱了皱眉。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爹,我想……我想见见淳于先生。”
秦矩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女,眼神复杂。
“见他做什么?”
小墨染张了张嘴,想说“我想拜他为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许念一眼。
许念站在她身后,朝她点了点头。
“我想跟他学习。”小墨染说。
秦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木料,蹲下来,和孙女平视。
“墨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淳于先生是稷下学宫最博学的先生之一。他的弟子都是各国来的才俊,通晓礼义。你才五岁,还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了?”小墨染脱口而出。
秦矩被噎了一下。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被这声脆生生的质问吸引了过来。
淳于髡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小墨染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秦矩压低了声音:“墨染,别闹。今天来的都是大学者,你——”
“我没有闹。”
小墨染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爷爷你说过,兼爱不分男女,不分贵贱。那为什么学习要分男女?”
秦矩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师傅,这位是……”
秦矩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大约七八岁,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块墨玉,正是墨子砚。
“子砚。”
秦矩拱了拱手,“这是孙女墨染。她今天跟我来送木料,小孩子不懂事,惊扰了各位——”
“我没有不懂事。”
小墨染站了出来,仰着脸看着子砚,“子砚,你帮我跟先生说,我想拜师。”
子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好。”
他说,“我带你去。”
秦矩想要阻拦的手愣在半空中,直到墨子砚带着小墨染穿过院子,走到讲席前才落下。
许念跟在后面,注意到周围几个学者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淳于髡没有起身。
他坐在席子上,手里端着一樽酒,上下打量了小墨染一番。
“你是哪家的孩子?”
“秦家,我爷爷是秦矩。”
小墨染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
“秦矩……”
淳于髡想了想,“即墨保卫战那个秦矩?”
“是,我爷爷亲手操炮轰退了燕军的云梯。”
淳于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你想跟我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什么都想学?”
淳于髡笑了,“你这话说得太大。天下学问浩如烟海,穷一人一生之力,能精一门已是不易。你说什么都想学,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无知。你是哪一种?”
小墨染咬了咬嘴唇。
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学者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有冷漠。
她突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寒酸了,站得太矮了,声音太小了,什么都太小了。
许念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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