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推开家门时,罗香正在摆饭,见她进门,习惯性地说了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她应了一声,把书囊放回屋里,路过院子时,六六从角落里窜出来,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成一团。
“六六。”
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陆祺也仰起脸看她。
他每日都从这个角度观察她,也因此很容易就发现她脸色的微妙之处——
宋新好的眼角有些红。
难道她刚才哭过?
陆祺原本摇着的尾巴慢慢停了下来。
宋新好站起身,去洗手,坐到饭桌前。
罗香做了三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蒸蛋,一小盘酱肉,还有排骨萝卜汤。
汤是特意给宋新好炖的,她不爱吃肉,罗香就把骨头里的滋味都熬出来,只喝汤也能补身子。
宋新好端起碗,她吃饭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安静、斯文,细嚼慢咽。
罗香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把酱肉往宋新好那边推了推,又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桌子下面的狗,
“不吃饭?今天也没少在院子里跑啊?”
陆祺肚子很饿,却又没胃口。
宋新好越是在罗香面前表现得平静,他就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幕降临,陆祺和往日一样,蹲在桌角,看着宋新好翻开书册,提笔蘸墨,开始温书。
与平时一样,平静而专注。
陆祺心想,像她这样的人最犟了。
嘴上不说,其实都哭了,心里指不定有多难过。今日在学宫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是夫子批评她了?还是同窗欺负她?
他左想右想,尾巴扫来扫去,终于按捺不住,从桌角站起来,沿着桌边走了两步,后腿一蹬——扑上了她的膝头。
陆祺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只是……只是看她心情不好,过来陪陪而已。
才不是担心她。
宋新好见状,摸摸它的尾巴,
“怎么了?心情不好?”
陆祺“汪汪”叫了两声。
“我能有什么事!是你偷偷在外面哭!”
宋新好完全听不懂它的意思,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和它玩了一会儿。然后才单手拢着它,另一只手翻过面前的书页。
翻到其中一页,她读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像是念给自己听:
“‘唯宽可以宽人,唯厚可以载物。’”
她念完这一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六六,今天早上,张庭芳来找茬,我也回骂了她,大概……戳了她的痛处。”
陆祺从鼻子往外喷气。
原来是张庭芳欺负她!
陆祺看不惯张庭芳娇纵任性的样子,小时候就跟她打过一架,后来他爹训他不能跟女生打架,从此以后陆祺见她一次怼一次,两人积怨颇深。
“她说不过我,恼羞成怒,想动手。”
陆祺瞬间炸了毛,嘴里发出一连串愤怒的“汪汪汪汪”!
张庭芳!给小爷等着!
“怎么了?”
宋新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低头看他炸成一团毛球、嗷嗷叫个不停的样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你生什么气呀,”她伸手顺着他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捋,“好了好了,没打着,宇文夫子来了,她没敢。”
陆祺气得龇牙,宋新好这个身子骨,哪能经得住张庭芳打?
就怪他现在不是人!甚至不是条看上去凶猛的狗!否则他就算半夜翻墙也要咬张庭芳一口!
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憋屈,他最后把脸埋进宋新好的袖子里,闷闷地“呜”了一声。
宋新好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慢慢安静下来,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不知道张庭芳去做了什么,只是故意激了她两句。后来才听人说,她是去拜访钟统女师,被拒之门外。”
陆祺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睛。
钟统是当朝最有名的女师,最好的学生就是他姑姑陆丹娘。
张庭芳去登门拜访,是也想入仕?
活该!
陆祺在心里撇嘴,钟女师要收徒,怎么说也应该收一个宋新好这样的,张庭芳算哪根葱?
“宽容、厚德……君子的好品德我似乎一点都没学到。”
宋新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它背上画圈。
陆祺“呸”了一声。
要是所有人都听那些“宽人载物”的话,京城大牢也不愁人满为患了!千说万说,今日也是张庭芳的错,宋新好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但……”她话头忽然一拐,“我又不是君子。”
陆祺:“?”
宋新好把它举起来,拿额头蹭了蹭它的脑袋,
“我是女子呀。”
女子两个字,合在一起,不就是她名字里的好字吗?
陆祺呆愣许久,才意识到她是在用自己的名字讲笑话。
好冷的笑话。
他反应过来,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己作为一只狗笑起来会不会很古怪,于是下意识用爪子捂住了嘴。
在宋新好看来,就是被她提溜着的狗,一双毛茸茸的小爪子正正地盖在脸上,黑葡萄似的眼睛从爪缝间露出来。
狗狗祟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瞧见。
她本不是爱笑的人。
但此刻,嘴角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怎么也压不下去。
宋新好偏过头,咬住下唇,肩膀却抖了一下。
——不行,不能笑。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只好把脸埋进六六毛茸茸的背脊里,闷闷地“噗”了一声。
温热的鼻息喷在陆祺的皮毛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整只狗都僵住了。
她她她她,她在做什么!?
她在笑什么?
“汪!”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控诉意味的叫,四条腿用力蹬着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丢人。
太丢人了。
再看不出来宋新好根本没难过,没有哭,他就真傻成狗了。
陆祺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巴巴地上赶着去安慰她,明明罗香都没说什么。
不对。
罗香说了的。
宋新好吃饭的时候,罗香问了她一句,巷子里风还挺大,要不要给她缝个面衣。
“不用,只有今天风大了些。”
所以宋新好不是难过哭了,而是眼睛被风吹红了。
陆祺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尾巴紧紧夹着,只用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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