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两件事情。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她现在才开始考虑那两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两个她与莫浓之间的约定。
【“所以,要小心那些想要引起你注意力的陌生人,不要随意搭话。”】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可以先和我说一声吗?”】
在等待着她的答案的莫浓面前,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她从围巾中抬起脸庞,双眼直接而坦诚地望进莫浓的眼底,仿佛无知无觉那般坦然回答道:
“不认识。是她看我脸生,猜到我是来旁听的其他学院同学,所以主动想要给我介绍她们学院的情况。”
“不认识的陌生人。”
莫浓点了点头,接着说:
“如果不是我恰好去你们宿舍找你,我也不知道你下午来了金融学院这边。”
他向常可名露出一个微笑:
“你似乎是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呢。”
温柔的提醒总是比严厉的质问更加容易让人心生愧疚。
哪怕常可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从莫浓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她发觉自己很难控制自己不产生愧疚的情绪。当她从这种长期联结在一起的密切关系中获得愉悦和安宁的同时,把她与莫浓联结在一起的绳索也会把莫浓的情绪由另一端传来。
就像现在这样子。
尽管莫浓仍是笑着,没有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常可名就已经如同做错了事情一般,开始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在内心暗自谴责自己忘性过大。
“抱歉,我忘记了。”
常可名把脸蜷回了围巾里面,小声地回答。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浓的表情,不知道是心情忐忑还是被冷风吹过,令她的睫毛也跟着她仰目的动作而微微轻颤着。
在这份打量中,常可名的眼神中也随之流露出一种因愧疚而毫不设防的、完全任由责备的恳请姿态,如同她愿意完全接受莫浓接下来的一切指责。
莫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往好处解读,可以认为他是接受了常可名的道歉,但往坏处解读,没有动摇的神情可能也表示他没有被打动。
不过,不管怎么样,继续指责显然都不是一个高明的选择。
他开口了。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声音清缓平和,像是睡前纯音乐那样令人忍不住放松,随后跟随着这温和轻柔的声音沉沉陷入睡眠:
“如果你和那位同学只是一面之缘,她那么热情主动想要为你介绍情况,还邀请你一起吃晚饭,我觉得这样子的热情已经称得上是刻意了。你认为我说得对吗,可名?”
这也是常可名所想的,所以她点了点头:
“是的,其实我本来想拒绝掉她的,但是没找到机会,所以直到你来才……”
“太好了,这么看来,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莫浓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刚才她走之前的时候说,‘下次再聊’,所以我想你们应该互换联系方式了吧。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跟她继续联系。”
说到这里时,两人正好走过一处拐角。
走到南北互通的走廊上,即将入夜的寒风呼呼地沿着走廊穿堂而过。然而,这冷风非但没有拍得常可名的脑子清醒过来,反而让她感受到人类似乎也有冬眠的本能,在低温的情况下,大脑逐渐变得僵化,思考也难以进行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似乎早有准备的话术,过于热心和主动地提供帮助,让人难以升起戒备之心的亲切外貌。
回想起这些,常可名抬起头,双眼茫然看向莫浓。羊绒围巾的一头趁着她不注意,悄悄越过她的肩膀跳了出来,随着风自由地摆动着,失职地任由冷风倒灌进她的脖子。
“她可能与鬼有关吗?”
莫浓伸手抓住在空中飞舞的围巾末端,耐心体贴地将它重新围紧在常可名的脖子上。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蹭过她脖子上的皮肤,那处温暖的皮肤正因冷风而起了一片小疙瘩,无声地说明着现在在他手底下的是一个多么鲜活的生命。
他弯下身子,全心全意地平视着常可名的眼睛,双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
“没有调查,我也暂时不能保证,但是多保持一些警惕,我想总是没错的,你说对吗?”
常可名面露迟疑。
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割裂状态中。
理智和直觉像是完全无形的刀子被割裂成无数碎块,无休止地在她的脑子里打擂台。当她想要按照理智判断去做出选择时,直觉便在内心深处大声叫嚣着拒绝,而当她想要听从直觉去顺其自然时,理智又会冷静地警告她不要直觉行事。
莫浓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困扰常可名的事情是什么。
倘若是站在常可名的角度,这再好理解不过。
要是用表面肤浅的直觉与理智来作答,那么常可名毫无疑问会赞同他的提议。
毕竟突然出现的那个女生对于常可名而言,完完全全只是个陌生人。她们之间没有丝毫交情,跟一个突然凑上来的陌生人不再联系,对她来说,这根本不需要深思熟虑再做出选择。
但她犹豫了,这说明,潜藏在她意识深处的理智尚未罢工。
问题被暴露出来后,才能解决问题。
莫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命令会让人抗拒,而包容才会让人无法拒绝。
所以,他近乎纵容般地等待着常可名的思考结果。
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他要等待的正是这一个“包容”的机会。
半晌之后,常可名仍是没有给出答案。
莫浓轻声的叹气打破了沉默。
他拍了拍常可名的头,语气更加柔和了:
“没事的,你想怎么做都行。不管你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的。但是下一次,你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陌生人的话,一定要记得和我说一声。”
尽管莫浓的语气仍然温和,却难以掩盖他眼睛深处淡淡的失落。
常可名用手指搓了搓围巾尾部的流苏。她的内心也忍不住再次升起愧疚,因为自己的任性给他人带来额外的负担,怎么想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示自己的歉意,思考了一会儿,常可名学着莫浓以往的做法,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发自内心地低声说道:
“谢谢你。”
莫浓伸手拍了拍常可名的头:
“没事的。”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间隔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仿佛他确实受到了不应得的委屈。
两人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晚饭后常可名搭着莫浓的电动车回到宿舍楼。
在宿舍楼下,莫浓离开前还不忘交代常可名记得去宿管阿姨那儿拿他存放的东西,常可名这才想起来莫浓为什么会来找她。
从宿管阿姨的手里接过两罐热可可粉——也就是莫浓父母从国外寄回来的伴手礼,常可名抱着东西回到了宿舍。
下午没课又没去图书馆自习的任璐瑶早早开好了暖气,虽然宿舍空调不如家庭制暖那么暖和,但好歹不会像室外那样冷得让人发颤。
常可名把两罐热可可放到桌子上,摘下自己的围巾搭在椅背上。
听见有人回来的动静,带着耳机在看书的梁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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