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一路疾驰,直扑海坪市第一中学。
经过林荫道时,灰绿色的阴影悄然箍下,只落下几点细碎的光。涂知芝借着晃荡的树影做遮掩,不动声色地看向队长。
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花彻线条锋利的半张侧颜。这张脸永远面向前方,目不斜视,涂芝知却记得,花彻在听到她身世时,神情软化的那一秒。
涂芝知初来乍到,遇见的人无不再三告诫她,花队长有多么不近人情。但涂芝知知道,花队长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花队长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是现在,还是……更久远的从前。
此刻,明媚的夏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车窗上,照得万物灿然生辉。可涂芝知莫名觉得鼻酸。她缩在座椅里,半晌,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队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花队长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只听见一点只言片语:“什么?”
“没什么。”涂知芝的头又埋了下去。
阴翳笼下。
她再没说一句话。
隐秘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再不肯透露半点。
就连下车的时候,涂知芝也跑得比平时更快许多,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就钻进校门没了影。花彻看着她跑远,不由得忍俊不禁。
其实,涂芝知刚才的话语她虽未听清,却并非完全没听见。
花彻实习那会儿,确实见过一个女孩。
当时,海坪市发生了一起特大儿童绑架案,局里人手不足,不得不把她这个刚去实习的也叫去帮忙。
谁也没想到,在解救被绑架的孩子时,最棘手的会是一个女孩。当时,那女孩也是十四五岁的年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懂事了,然而,警方在女孩那里却碰了个大钉子。
女孩伤得太重,又太不配合。
她的家属不知道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没报警,也坚决不交赎金,即便知道女孩被折磨一遍遍也无动于衷。
因此,等警方终于到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被连续毒打了十几个小时。她被关在铁笼子里,双耳几乎失聪,鲜血和血痂混合在一起,也将眼睛糊住。
听不见,看不见,女孩根本认不出解救她的警.察。
极度惊恐中迸发的求生本能,让女孩对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而这,也就苦了每一个企图将她抱出铁笼的警察——
措手不及间,他们每个人手上都被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带血牙印,不得不因痛撒手。
只有花彻自告奋勇。
她硬生生克服住本能,任凭女孩怎么撕咬都没松手。
直到将女孩抱出铁笼,带到救护车上治疗的时候,花彻的手臂上已经鲜血淋漓。
后来花彻了解到的女孩身世,跟涂知芝所讲的一模一样。那女孩婴儿时期便被人抛弃,被抱养后,又遭受养母和其子苛责虐待,没人愿意给她交付赎金。
而涂知芝说的,让她成功摆脱领养家庭的,就是这起绑架案。绑架案后,女孩大难不死,因祸得福。法医发现了收养家庭虐待导致的陈年旧伤和营养不良,民政部门也介入其中,协力帮她脱离出这个地狱。
“当时满脸都是血,看不到脸,就算还记得这件事,也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人了啊。”花彻双手抱胸,看着涂芝知远去的背影,笑容里带着欣慰。
当年看见铁笼里浑身浴血的女孩时,花彻其实想到了十一年前的她自己。
只是,过去的她,比那个女孩更幸运。
她并非独自一人。
在那个连眼泪都被蒸发的夜晚,火光混合着焦糊的苦味熏黑了天幕。莫大的悲痛熔断理智,花彻曾经三番五次冲入火场,试图从火舌中救出母亲。而她之所以没有化作焦炭,是因为楚青。
炼狱般的火海里,是一向病弱的楚青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把她从死亡边缘生生拖回了人间。
花彻原本是该感谢楚青的。
至少,那时候是。
可她绝不会想到,仅仅两周之后,楚青的父亲就以自杀掐断了案件侦查的线索。而楚青及其母亲连夜搬离本市,不告而别,如同心虚。
她最终,也没等到一句解释。
夏风从梢头卷下叶片,轻飘飘落进花彻掌心。
花彻接住树叶,面无表情地碾碎了。茎叶里的筛管四分五裂,粘稠的树汁带着酸涩的气息,在掌纹上漫开。
像泪,又像血。
.
花彻和涂知芝到来时,海坪市第一中学正是上课时间。
一入校门,满耳皆是朗朗书声。
即便下课铃敲响,许多即将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也舍不得离开座位,只顾抓紧时间伏案复习。花彻和涂芝知不过站在走廊上,就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这样的氛围宁静有序,充满书香和青春的气息,颇为符合人们对校园时代的想象。
然而,被涂画在奖状上的那些污言秽语,却说明余山英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过。
特别是她们见了余山英的班主任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余山英?我们班里有这个人吗?”
即便在花彻点开死者余山英的照片,递给曾经担任过余山英班主任的中年男老师后,这男老师依然对着照片上这张朝夕相对过的脸,皱了半天眉头。
“我给你个提示吧。”花彻敲了敲桌子,“八年前,也是期末考前,这个女孩在离开你们班级后不幸失踪。”
听她这么一说,这个男老师终于想起来了。
“哦,是她啊。”男老师恍然大悟。
假如把老师比作园丁,余山英就是花园里一棵微不足道的野花或者杂草。她长相平平无奇,成绩平平无奇,单亲加上贫穷的家庭状况,更是平平无奇得甚至有些弱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
到头来,余山英给班主任留下的唯一印象,居然是她的死。
因为她的死,给学校带来过麻烦。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男老师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搁下了正忙着批改作业的笔,“你们也是来问她跟什么人有过节的吧?八年前,已经有警察来问过我一次了。她的遭遇,我也很遗憾。”
花彻挑起眉峰,没让他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那你当年是怎么回答的?”
“余山英这孩子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平时没主动跟我们说过这些。”男老师想了一会儿,“但她后桌那几个男生倒是活泼了过分,被我抓到过几次在她东西上乱涂乱画。乱涂乱画就算了,他们几个还撒谎,说是汪萧让他们这么做的。”
“汪萧是谁?”花彻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八年前的口供里同样提过。
重要性不容小觑。
尽管,这个担任过余山英班主任的男老师,对她们此行想找的保安并不知情,但能从他嘴里,挖到汪萧这个霸凌者的线索,倒也不错。
这群霸凌者由汪萧带头,里面有男有女。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余山英的“熟人”。
除了与余山英交好的保安,能让余山英主动跟他走。被长期霸凌造成的“习得性无助”,也可能让余山英放弃反抗,主动跟随。
花彻目光微沉:“麻烦提供一下,汪萧和那几个男同学的联系方式。”
男老师打开当年班上学生登记信息的表格,将几个电话抄写下来,交给花彻,表情却有些不以为意。
“你们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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