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的城市依然会下雨，只不过那是用水循环系统模拟出来的降雨而已。

执政官的官邸内，负责调查昨晚袭击案的特工们眼看大雨将至，他们手中的调查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们不仅没有发现任何弗洛里安执政官所说的刀片或弹片，更没有找到任何疑似有人来过的痕迹。

不得已之下，执政官弗洛里安决定拜托自己的盟友——天选者艾米丽，希望曾任旧都搜查官的艾米丽能去现场帮他查看下各种蛛丝马迹。

结果，没过多久，在现场的天选者艾米丽便拨通了执政官弗洛里安的专线电话。

在电话中，艾米丽告诉弗洛里安：“发生袭击的那条走廊，没有来去的脚印，没有留下的气味，如果弗洛里安你的经历属实，那么……”

这个时刻，艾米丽短暂停顿下来。

弗洛里安的心脏差点被吓到停顿。他颤抖地问：“只有那种可能了，对吧？”

身经百战的艾米丽则是平静地在电话中回答说：“是的，袭击你的不是任何杀手。那些你所听见的声音，那些你所见到弹片与刀光，它们都是来自地面的幻像。”

当艾米丽说到这里时，负责记录通话内容的克洛伊脸上写满了诧异。

和其他天空城内的人一样，她从未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在远离地面的天空城内。

但是，这是来自天选者艾米丽的说法，克洛伊必须原模原样地记录在案。

克洛伊的指尖在键盘上高速移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漏掉某些重要信息。

在等待执政官父亲说话的间隙，克洛伊看到了父亲那个有些慌张的神情。

弗洛里安执政官先是用手握紧话筒，然后答复道：“好的，艾米丽，辛苦你了。我这边已经了解情况。后面我会安排人手去重新彻查天空城的每一个角落，从而确保不会再有幻像渗入我们所在的空间。”

“行，你赶紧行动吧。地面幻像可不受天上时间约束。”电话另一头的艾米丽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上了年纪的弗洛里安放下话筒，忧心忡忡地看向不明状况的克洛伊。

弗洛里安一眼便知道自己女儿想问什么。

于是，他开口向克洛伊解释说：“灾兽入侵的那一年，王城陷落，无数死于灾变的生灵化作幻像。这些幻像伴随着潮起潮落，不断地复现与消逝。”

“过去的十几年间，我们以为这些幻像已经和那个年代的人们一同留在了地面……”弗洛里安回忆道。

弗洛里安看着窗外的满城风雨，若有所思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没想到连天空城也躲不过幻像侵蚀啊。”

“要是所有的幻像真的都源自于那座名为‘神都泰坦’的王城，那……”弗洛里安恍然大悟地说，“错不了，这就是元老院执意要把小卡洛斯留在地面的原因。”

对此，克洛伊终于忍不住问：“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见克洛伊想要追问到底，弗洛里安顺势对女儿说：“虽然我不支持吧，但老章鱼和元老院还挺热衷那一套的。”

“在以前的泰坦帝国，扫除灾兽，镇压幻像，那是问鼎王城的必经之路。他们也将其称作是王族血脉逐鹿天下前所必须完成的最终巡礼。”弗洛里安说。

弗洛里安从座椅上了站起来，认真地说：“克洛伊，你也知道，那场地面上的灾变几乎将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族杀戮殆尽。”

“当年，艾米丽作为王族最后的血脉，与我还有元老院一起，我们建立了这座不受灾厄侵袭的天空之城，并由此共治至今。”

“可是吧，元老院仍然沉湎于旧帝国的辉煌。他们渴望重返地面，然后重建那个由元老院架空王权，进而统治天下的时代。”

基于现有的情况，弗洛里安一步步地和克洛伊解析道：“鉴于艾米丽和我都对元老院的统治方式颇有微词，如此一来，元老院应该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注在了为了父亲而重回地面的小卡洛斯身上。”

尽管嗅觉敏锐的父亲很少分析错误，可克洛伊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说：“我感觉，小卡洛斯就是想回去找他父亲，没有涉及那么多利益才是。”

“不，他很清楚。”弗洛里安一口否认道，“但，问题在于，无论我怎么问他，小卡洛斯都只说自己要去找他父亲，然后拒绝表态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就连艾米丽亲自问他，他也不肯回答。”

“所以你怀疑小卡洛斯是站在元老院那边？”克洛伊难以置信地问父亲。

“据我观察，暂时也没有，”弗洛里安说，“他要是真的在元老院那边，那元老院早就马不停蹄地宣传小卡洛斯在地面上的战绩了。毕竟再过几年，现任天选者艾米丽也快要到退居幕后的年纪了。条件允许的话，元老院理应开始宣传下一任的候选才对。”

执政官父亲的说法让克洛伊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她疑惑地看着父亲，而她的父亲则是继续说道：“克洛伊，照理说，你也是了解小卡洛斯的人，可从某种程度上讲，你也不清楚他现在的状况，对吧？”

“爸，我可太了解小卡了。”克洛伊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之后又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发生在地面上的事件。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我，我自然了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克洛伊，我不是说你们之间的感情关系。我是说事关他的立场问题。”弗洛里安提醒女儿说。

“可……”克洛伊为难地说，“小卡洛斯，他真的就是想去接他父亲回来而已呀。”

这时候，紧急庇护所内的父女相互看着对方，似乎谁也没有明白对方为何要在小卡洛斯的身上做出某种假设，他们更不明白对方为何还对此深信不疑。

庇护所外，雨平缓地落入层层警戒的围墙。

天空城内的降雨总是预设好的那样，一下便是一天，不会突然倾盆而下，也不会在连绵的细雨中加入时不时的天晴。

城里的一盏盏明灯永远会恰到好处地照亮行人前进的方向。

与之相对的，地面上的雨绝对不是天空中的样子。那是自然之下的产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会迁就过路人的喜怒哀乐。

地面上，一天内的天气变化就好像是经历过了完整的四季。

新一日的清早，废墟回收站的实验室中，彻夜忙碌的艾玛终于清理完了老卡洛斯从机器人卢卡斯那里提取出来的地图数据。

墙面大小的屏幕上，一张疑似通往旧日王城的地图清清楚楚地显示在那里。

艾玛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起身对昨晚重启过无数次的炒菜机器人说：“卢卡斯，辛苦你了。数据提取完成，你也可以休息啦。”

艾玛本是随口一说。她说完就准备远程关闭那个机器人。

就在这时，一向配合调查的卢卡斯却突然开口问道：“艾玛小姐，这一次，我还要休眠多久？”

“应该不会很久吧，”艾玛走到机器人身前说，“过几个小时，等小卡洛斯他们回来，我再给你开机就行。”

“不是我不想在你身上用电啦，我只是出去补一觉，很快回来。”艾玛蹲下来和机器人说道，“人走灯灭，机器关停。我们这边的规矩是这样的。”

艾玛转身走向控制机器人卢卡斯电源的控制台。

她很快就在控制台的显示屏上看到了一长串文本提示。

卢卡斯不想休眠的消息正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文本中。

与此同时，艾玛还看到，只剩下聊天功能的卢卡斯试图用各种方式去访问那些控制身体的接口。

艾玛看到的数据显示，卢卡斯想要抬手表示挽留。

但是，卢卡斯的身体早已被实验室内的安全系统所接管。无论卢卡斯如何尝试，他能使用的权限也仅仅限于回忆、修正、以及生成对话的那个语言系统。

艾玛知道，这些只是代码产出的运算结果，所以她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晚安，便按下了中断机器人运行的那组快捷键。

机器人卢卡斯随之陷入沉睡。他还想说的话也停留在了关机前的那一刻。

既然系统已经关停，艾玛也就懒得再去拔掉那根插在机器人身后的电线。

艾玛觉得，反正后续还要和卢卡斯对话，反复地插拔电源多少有点麻烦。

而老卢卡斯博士之前和她交代过，理论上，卢卡斯这类机器人只要输入关机指令，机体内剩下的这点电量估计很快便会消耗完毕。

可老卢卡斯和艾玛都不知道的是，卢卡斯体内，剩余的电量远超处理完临时文件的需求。

这多出来的电量不仅维持着某些后台功能的继续运作，同时还让本应陷入沉睡的卢卡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这场梦的起点正是那些被自动归类为垃圾的数据。

本着反正重启后就会清理垃圾记忆的设定，卢卡斯在备份完成后就随意地打开了那段不属于自己的数据。

直到数据解压完成的片刻，卢卡斯忽然发现，这段数据绝非那些可有可无的临时文件。

相反，这段数据的完整性相当惊人，几乎没有什么受损的迹象，就连文件附带的时间戳都停留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场数据编织出的长梦中，卢卡斯见到了一位家政机器人的身影。

那位机器人仍是崭新出厂时的模样。她那银白色的脑壳在早间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关节处的硅胶尚未出现半点老化的迹象。

卢卡斯隐约记得，在那场席卷地面的灾变发生前，王都里有不少人都会雇佣人型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种类繁多，其涵盖的职能几乎能覆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有专门遛狗的陪跑者，有特别为安保定制的护卫，还有医院里的特殊护工等等。

常见的品类里也包括像卢卡斯这种厨师和他所见到的这位家政机器人。

机器人往往精通自己职能之下的全部技巧。训练他们需要大量的试错成本和研发成本。雇佣这些机器人常常意味着一笔远超雇佣普通人类的开销。

不过对于那些有条件、有追求的人物来说，这份花费实际上还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因为相较于去让中介寻找好几个技能有限的普通人类，那还不如一步到位，花相对确定的预算去雇佣一位或者几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型机器人。

以前的王都，一位定制的家政机器人完全可以胜任收拾房间，整理衣物，准备三餐，外加接送孩子的工作。

而卢卡斯梦中所见的这位，那更是当年王都内的最高端版本，其人机交互的语言系统和自主学习的肢体动作都是当时业界内的最高水准。

据说，这位人型家政机器人不仅能处理家政方面的需求，还能顺带以无尽的耐心来辅导高中以前的学术内容。

但，如今的卢卡斯偏偏看到了一个连机器人都要耗尽耐心的时候。

“少爷，起床啦。”那位家政机器人反复地在某人的床边催促道。

床头柜上，早晨的闹钟还在不厌其烦地吵闹着。

裹在被子里的那位听见了全部的声响。他已经醒来，可她似乎并不愿意从温暖的大床上起来。

那位家政机器人失望地摇摇头，然后无情地说：“少爷，对不住啦。”

“等一下！”被窝里的少爷自知大事不妙。

还没等少爷反应过来，那位家政机器人便利索地掀开被子，让窗外的寒风直接吹在赖床的小少爷身上。

瞬间清醒的小少爷坐在床上，转头对前来叫醒他的机器人说：“索菲亚，你能不能别学我老妈啊？我就多睡几分钟。不至于吧。”

（索菲亚？家政机器人？）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索菲亚吗？）

不知多少年后的卢卡斯突然怀疑起这段数据的可靠度。

卢卡斯所认识的，名叫索菲亚的，又是家政机器人的，有且仅有那一位。

而在旧时王都，叫索菲亚的机器人不少，王都里的家政机器人也不少。

卢卡斯也没法因此就确定，他眼前所见的这位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位。

但很快，这位索菲亚的发言瞬间激起了卢卡斯的重重回忆。

“少爷，您也知道，今晚，王族有一场相当重要的晚宴，在送您到学校之后，我需要陪您母亲挑选礼服。如果我无法准时送您出发，那您的母亲也就不会带我去宴会了。”索菲亚语气略显急促地说道。

索菲亚刚说完，她口中的少爷就利索地翻下床，急匆匆地赶往房间一头的衣帽间。

衣帽间门口，年纪还小的少爷回过头，笑嘻嘻地问：“你到底是去帮我妈挑衣服？还是去找那个厨房里的机器人说话的呀？”

“索菲亚，让我想想，那个机器人厨师是叫什么来着？是叫卢卡斯，我没记错吧？我还记得王族的晚宴总由他负责来着。”

被当面拆穿的索菲亚也没有直接否认。

她走上前，把人类少爷往衣帽间里轻轻一推，然后说：“好啦，您赶紧的，小孩子少问这些事情啦。”

被推进衣帽间的少爷把门一关，边换衣服边对外面说：“什么小孩子嘛，我的年纪明明还比你大啊。”

“少爷，您和我不一样，”衣帽间外的索菲亚对着门板说道，“尽管我的出厂时间晚于您的生日，但我接受过上千亿次数据训练，您不能以人类的年龄来衡量我所经历的全部变化。”

“还有啊，请允许我再次提醒您，我是您的家政机器人，请您不要将我当做人类一样的存在来看待。”索菲亚理所应当地补充道。

当索菲亚准备再次强调这些重要的人机交互原则时，向来拖拖拉拉的小少爷已经换好了校服。

那位小少爷再次推开了衣帽间的大门，快速奔向房间另一头的卫生间。

“少爷，您今天的动作很快啊。”索菲亚如实说道。

卫生间里的少爷似乎是在边挤牙膏边对索菲亚说：“那必须要快啊，不然不是耽误你了嘛。”

“不是，您不必为我……”门外的索菲亚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是说，您没必要……”索菲亚找不到应对这个情况的最佳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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