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金王朝只有两种人,君主,以及供君主取乐的人。】
【现在,你来到了君主的万王殿前,跪侯在月桂树下,等待着君主的接见。】
【侍从官来到了你的面前,向你行礼。你按照兰妲教的向他回礼,并在被扶起时将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褪给对方。】
【“吾王可还安好?”你问。】
【“萨金王朝的太阳耀眼依旧。”侍从官微笑回答,将沉甸甸的戒指收在掌心,“大人有心了,太阳会照耀每一个取悦他的臣子。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件事。】
【“譬如黎为大人,分明离御前近卫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却非要说一些‘废黜奴隶制’的话来寒君主的心。大人,您可千万不能如他一般呀。”】
【“那是自然。”你笑着感谢了侍从官的提醒,跟在他后面,来到了一对高耸铜门前。】
【巨物滚碾的重声响起。你看到万王殿正在向你敞开,眩目日光自穹顶天窗斜落,在一片粉腻胭香中裹上你的鼻喉。贵族们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像是蚁虫尖细的触须。】
桑卓屏住呼吸,确认自己是男身状态,走到君主的王座前,俯身跪拜。
上方,君主低沉嗓音懒懒落下。
“又有领主死了么,真可惜。”君主搂着随行侍奉的宠妃,周身黄金簌簌而动,“吾记得你的父亲,一个靠贩卖奴隶跻身贵族的妙人,他进贡的阉奴总是格外好用……让吾瞧瞧,你可是他的长子?”
此话一出,桑卓立时感觉如芒在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答:“是的。诸神惊叹于您的敏锐,吾王。”
君主:“哈,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讨人喜欢呢。只是,在将他的遗产授予你之前,吾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桑卓:“请问罢,吾王,这是我的荣幸。”
“吾和太阳,谁更耀眼?”
“天地万物都是您的臣子,臣子怎配与王相提并论。”
“比现在的吾更高贵的存在是什么?”
“是明日的您。因为明日的您又让众生向您多匍匐了一日。”
“吾还能统治这个国家多久?”
“吾王万岁,您的伟业将持续千秋万代。”
“哈,报上你的名字。”
“卑名桑卓。”
“很好,桑卓。”君主愉悦的笑声从上方洒落。他抬手,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往身边一抛。随后一只透红的石榴石酒杯被侍者奉送至桑卓身边:“这是你甜言蜜语的奖赏,你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讨吾的欢心。从今天起,你就是吾的封臣了。”
桑卓双手接过,在众贵族或艳羡或鄙夷的目光中谢恩,起身时,她忽然感觉到前方有一对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冷冷的,像是凛冽的冰水,抬眼,和一对羊脂玉般的白瞳对上目光。
桑卓心脏一坠,立刻认出眼前的人。
挪乌!
他侍立在君主的王座下,装扮和在下街区时差不多,鸦黑衣袍,镰剑别腰,乌发瀑动,面横红疤,充其量是眼神更冷了些,神情更差了些。一双清劲直腿被绑带鞋箍着,在玻璃灯下显得格外的长。
桑卓瞧着他的目光,心率渐如鼓快。她可以确定那天挪乌没有看清她的脸,更何况她现在是男身,还用胡粉遮盖了脸上的刺青。可她总没来由地心慌。
思绪繁杂之际,上方君主再度开口:“朴洛卿。”
话音落下。一个有着暖金编发的男青年忐忑走出,拢着藕粉长袍在君主王座前俯身。
“爱卿,我要你找的女人呢?”君主笑问,“要比我后宫所有女人都美哦。”
朴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桑卓回过神,电光石火间想起自己刚进入群聊时听到的发言,瞧向朴洛的头顶,看见一个熟悉的ID。
【玩家:番茄炒蛋拌饭】
“……”
桑卓这下顾不得挪乌了,见朴洛额头析出大颗汗珠,眼珠一转,将手臂抱在胸前,笑了两声。君主被她吸引了注意,问:“桑卓卿何故发笑?”
“我笑这位大人浅薄轻率。”桑卓高声说,“世人有谁不知,天下美人已尽归吾王。这位大人明知此事,却还大言不惭,要为您寻找更美的美人,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说着,再度向君主跪下:“吾王啊,依臣所见。这位大人应该为您献上金币才对。若众妃能用这些金币装点仪容,必会更加仪态万千、光彩照人,这才是‘更美的女人’哩。”
朴洛一怔,随即睁大眼睛。君主则大声笑起来:“桑卓卿最得吾心!”随即看向朴洛,后者回过神来,叩首:“臣愿献上2000金币!”
这个数字让桑卓一震,想起自己物质属性的那一串零,不由得悲从中来。见朴洛一副大祸脱逃的模样,宽下心来,正要后退回队伍中,却又被一道女声打断。
“吾王,臣有奏!”
循声看去,一个橄榄肤色的女性正大步上前。
女人个子高大,战士一般的打扮,走动时身后衣袍披风翻若长旗。她利落走到桑卓旁边,单膝跪地,大声:“臣要弹劾这位新任领主,行事逾制,在下街区以酒易女,乖张恣睢,污涂帝国辉冕!”
桑卓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看向她头顶,发现上面写着【玩家:YYY1】。一边的朴洛看向女人,刚刚张开嘴,就被女人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上方君主并不作答复。桑卓捏着指节,侧脸,见女人恶狠狠地剜着自己,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开口:“大人这话未免太没分寸!我确实在下街区以酒易女,可那是家妻仁善,愿借婚宴之机广施救济,又怕干扰了寻常人家劳作,这才出此决策,怎么,莫非在大人眼里,贵族不能给平民分发食物吗?”
说完,桑卓见女人定在那里,怕她揪出这番话的漏洞,又激她道:“大人如此褊狭,竟然要一场救济当众弹劾于我,到底是谁在污涂帝国辉冕!”
女人脸色瞬间涨红。她直接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桑卓的手不停哆嗦:“你,你!你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两位爱卿。”君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桑卓揣摩着他的声音,发觉对方语气中并无探究或者主持公道的意思,不由得提起心弦。
偏偏君主不急着发话,目光如渔船般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嗤笑一声,将目光定在女人身上:“我倒是觉得桑卓卿的话更有道理,请些非贵族女孩去婚宴……虽有损贵族体面,却不失为一个新奇的玩法。除此之外,桑卓卿还有什么错漏之处吗,维安卿?”
维安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再看向桑卓时,眼中又浮出浓浓的厌恶。
她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上前一步,再度高声:“吾王,桑卓和密教有牵扯!我怀疑他把那些女孩弄过去是为了献祭!”
这回轮到桑卓震惊了。好在她也算见多识广,纵然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顶着满座窃声平稳开口:“你有证据吗?”
维安:“我,我看到你从一个密教徒那拿走了一个邪恶的罐子。”
桑卓:“什么样的罐子?”
维安:“圆身陶罐,脑袋大小,上面刻着很多像刀一样的红字。”
“那个密教徒呢,他长什么样?”
“这……当时光线太黑,我没看清。”
“好,我就当你是没看清。那请问,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拿到的这个罐子,当时穿着如何,周围可有人跟随?而且,你既然看到我和密教徒做交易,为什么当时不出面阻止,又为什么不在事后找昶教介入调查?回答我!”
这一串问题显然把维安给问住了。桑卓看着她憋胀的脸,猜测她可能是利用自身技能得知的这件事。故而也不急着追击,盯着维安等待回答。
许久,维安才道:“我当时你以为是个去寻求心理慰藉的平民,所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殿上看到你的脸才反应过来,联想到你在婚宴上做的那些事,自然要当众揭穿你。”
桑卓:“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用平民献祭,那我问你,那些平民身上可有损伤?经过这一场献祭,我身上可又有什么变化?”
维安哑声,好半天才烦躁道:“那是因为你献祭失败了!”
桑卓笑出声来:“也就是说您没有证据了。这有意思了,按照您这个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您和密教勾连,只不过失败了而已。更何况,您既然咬定我和密教关联,为何刚才弹劾我的时候不说,非要现在说,这不是攀诬是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桑卓余光瞄向其他贵族,发觉他们的目光现在大多定在了维安身上,一面皱眉一面与周围的人交换眼神,显然是相信了桑卓的说辞。
维安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又冤又怒,眼珠上几乎要急出一壳水,盯着桑卓,几乎将手指关节捏出青白色。忽而,她向君主的方向猛跪下来,将右臂的兽首臂环一把抓下,拍在地上:“吾王!我请求比武审判!”
比武审判是一种用来裁决纠纷的司法制度。比武双方要展开生死决斗,活下来的一方便是胜诉者,因为萨金王朝的人相信神明会帮助正义的一方取得胜利。维安取下的兽首臂环是君主赏赐之物,因此这个动作也代表“赌上我的荣誉。”
满堂死寂。所有人低着头,等待着君主的态度,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一道清冷嗓音打破寂静。
“吾王,维安大人素来清正,依臣所见,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说话的人正是挪乌。桑卓向他看去,正见他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走。挪乌见君王向他看来,微微弯身,不疾不徐道:“然,桑卓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应当是维安大人看错了,将某个身形相近的密教徒错认成了桑卓大人。”
不知是不是桑卓的错觉,她莫名觉得挪乌加重了“身形相近”这四个字。
但有一说一,挪乌这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只要君主懒得管,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于是众人屏气凝神望向君主,等待王最后的裁决。
只见君主将脊背靠到王座上,点头:“挪乌卿的话很有道理。”
桑卓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等她谢恩,就听君主话锋一转,说:“不过嘛,宫廷上已许久没有比武审判了,经你们这么一说,吾倒是有点想念那个场景了。
“维安卿,吾允你所请。”
桑卓大脑轰然炸开,查看维安的属性面板,在看到【搏战:73】时心凉了一半,正欲开口争取生机,忽听上方落下一串娇笑。
“吾王呀,妾身认为,这场审判还可以更有趣一些。”
说话的是君王身侧的宠妃。宠妃年纪不大,倚在君王的臂膀旁,纤细得像一只鹮鸟,除一头金发和一双莹亮黄瞳外,从头至脚皆为一种冷腻的白色。结露的鲜花缀在轻薄的纱衣上,从肩头一路蔓延到踝边。
桑卓看向她的标签。
【蛮族宠妃】
【人物姓名:鹭绮菈】
【人物描述:美貌慑人的蛮族少女。曾有两个部落为了求娶她向彼此开战。为了边境安定,君主踏平了那两个部落,并带走了美人以及她同样美貌动人的兄长,“以绝后患”。】
【人物标签:蛮族,被释奴,后妃】
好阴间的描述!桑卓心头一阵恶寒,随即听到鹭绮菈滴滴答答地开口:“您瞧瞧桑卓大人,年轻,瘦弱,渺小,妾身敢说,他的战斗力还不如一只羚羊。再看看我们的维安大人,她可是您麾下最强悍的战士之一呀。就这么让维安大人和他打,这场审判还有什么看头呢。”
她一边说,一边转着眼睛,身上花瓣笑得乱颤。君主问:“哦?那爱妃有什么好的提议?”
鹭绮菈伸出食指,莹润尖锐的指尖划过众贵族头顶,最后落在下方的一人身上:“依妾身来看,不如让挪乌大人替维安大人上场罢。”
这回不只是桑卓了,连同维安和后方看戏的大臣都露出了震悚之色。挪乌倒是没什么反应,白玉般的眼睛在桑卓身上停了片刻,随即微微抬起眼皮,看向上方君主。
君主不语,目光在挪乌和维安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思索斟酌着什么,直到鹭绮菈攀上他的肩膀。
“妾身知道,桑卓大人不是挪乌大人的对手。”鹭绮菈如菟丝花般缠在君主的耳侧,“所以妾身提议,本次比武,挪乌大人需徒手上阵,且要在桑卓大人出手二十回合之后才能反击。在这之后嘛,您可以……”
鹭绮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维安显然没料到事情走向。随着君主的嘴角一点点勾起,她逐渐变得犹豫起来,等到鹭绮菈说完,咬牙上前:“吾王,伟大的君主,请您听我说,我——”
君主打断她的发言:“好了,维安卿,吾喜欢你的游戏,鹭绮菈的提议会让这个游戏更好玩的。”
这话并不难理解,桑卓瞬时如坠冰窟,看向挪乌,正见他回头看向自己。目光凉淡,看不出是什么意图。
“众爱卿,随吾去斗兽场观战罢。”君主直接向贵族们下达了命令。
直到站在斗兽场的褐色沙地上,桑卓才稍稍找回了一点知觉。
巨大的荒谬感像一只冷沉的手,死死摁在她的肩背上,让桑卓不知道是该先叹一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是该骂一句“再见了这个该死的如牛屎一般的糟糕的世界”。
看向对面,挪乌已经站在他的位置上了。
他的两把镰剑都已经交给君主的侍从保管,甚至连皮质护腕以及衣内护甲都被收走了。桑卓满怀希冀地看向挪乌的面板,发现对方的战斗属性依旧全部爆表后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萨金王朝的斗兽场和刻板印象中的斗兽场差不多。这是一座高大的环形建筑,由米黄色的岩石和灰褐色的混凝土浇砌而成,数百拱券穿嵌其中,得仰着脖子转一圈才能看到全貌。
至于两人比武的地方,不是桑卓开始想象的椭圆阔地,而是一条被高墙围起的窄长沙廊,两端用铁闸封着。桑卓从里面走出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闷臭的腥气。
看向上方,君主斜坐在最中央、视野最清楚的位置。鹭绮菈贴在他旁边,正哼着歌剥葡萄。一个奴隶跪侍奉在侧,手中鎏金托盘举过头顶,上方托着一叠白色的亚麻方巾。
【君主拿起了托盘上象征着开赛的方巾。】
【遮阳帘布之下,君主笑着咬下鹭绮菈手中的葡萄。晶莹汁水和着青饱的果肉炸开,白色方布如鸟飞出。号角鸣震,欢声骤起。你看向摆出战斗姿态的挪乌,拿起武器架上的弯刀,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让我们看看你以卵击石的效果如何——】
【本轮判定能力:搏战、轻捷】
【敌方未出手,各项属性值不参与判定】
【判定难度:(别逗系统笑了)】
【你投出的点数为:7点】
【7+(-3)+(-2)=2/?】
【判定结果:失败。】
【这显然是一场必败局,但好在你没有投出大失败。你试图从各个角度攻击挪乌,却被对方一一躲开。褐沙之上,挪乌几乎没有移动,只偶尔抬手弹拨刀面,背后缎发轻轻拂动。】
【二十个回合很快过去了。】
【你没有对挪乌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斗兽场上一片寂静,贵族们坐在看台上,看着你乱七八糟的身形和不可捉摸的刀法,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萨金王朝要求男性贵族在十二岁参军服役,年满十八才可离开,即使偶尔有贵族使钱逃脱,也大多会去学一些基础的战斗招式装样子,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身法这么、这么、这么差的人!连君主都被你逗乐了。】
【达成成就:不可窥探之物】
【隐蔽+1】
怎么还嘲讽上了!桑卓满心不忿,还想抬手,却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伸出的雪亮刀尖被两根长指夹住。
一股巨力顺刀传来。桑卓被拽得前倾,侧脸,再次和那双白瞳对上目光。凉润皂香迎面切来,伴着披风鼓动的闷响。
“要见血。”挪乌飞快地在她耳侧说,声音轻得像一个错觉。
桑卓还没反应过来,忽听“铮”的一声,手中弯刀在挪乌指下崩断成齑。她甚至没看清挪乌接下来是怎么动作的,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端一闪,随后便听到一道重声炸响,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蹿去。
直到背后又传来“砰”的一声、铁器凹陷的吱嘎声炸了满背,桑卓才意识到,她被打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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