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艾米一直在浏览一个类似论坛的页面，里面的人全是匿名发帖，
页面也被设计成暗黑的风格，应该就是她说过的暗网。
她发了帖子求助，说自己在南区没钱治病，求收费便宜的诊所地址，
跟帖的回复足足有几千条，难怪一整天都在聊天。
“这些人的消息靠谱吗？”程橙问。
因为艾米在酒店中和那些劫匪的对话，暗网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在里面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
“别质疑网友的热心。
“玩暗网的并非都是坏人，联盟的管控太严，有时候一些必须的药品、生活用品等物资，靠正规途径无法买到，反而在暗网上能搞到手。
“不过就像黄牛票，有人会趁机哄抬价格。但也有不少人成立互助小组，或以适当的价格出售，或是直接以物易物互换物资共渡难关。
“甚至还有人不为盈利，在上面搞慈善。总之，坏的不是网站，而是利用网站干坏事的人。”
这是程橙今天受到的不知道第几个冲击，他从小想要什么，几乎是开口就能得到。
到了南区才发现原来有人连买一支药剂，都要攒上许久的钱，甚至有人病了只能等死。
今天和艾米在屈村穿街走巷，他目睹太多悲剧。
一个母亲攒下一个月的钱，到药店给患结晶病的女儿买抑制剂，却被告知抑制剂涨价。
不过是涨了几块，母亲身上却拿不出多余的这几块。
她跪下苦苦哀求店员，可店员也无能为力，他也只是打工的，抑制剂并非由他定价。
要是给客人优惠，缺的那几块钱就要他来补，可他也还在为下顿还有没有得吃而发愁。
最终是程橙帮垫了钱，艾米没反对，但从她眼中，程橙看出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他帮不了所有人。
也看到一个老人，无儿无女死在四处漏风的“房子”里，直到生蛆也没人在意。
还有无处不在的流浪汉，他们连四处漏风的房子都没有，往往是卷着一块纸皮或者塑料，就蜷缩在角落里。
艾米说像他们这样的人，一般都撑不过冬天，会冻死在风雪里，尸体就陈横在路上。
屈村原来也不叫屈村，而是“蛆村”，只是因为书面上不好看，才改成“屈村”。
他问艾米没有人管管这些人吗？艾米说有。
如果这些人的邻居好心的话，或许会帮他们收尸。
也或许没那么幸运，他们会遇到觊觎他们房子的流浪汉，流浪汉等人死后将尸体一丢，房子便易主了。
或者更倒霉的，人还没死就被盯上，被人赶走抢占房产。
南村这种地方，有人还守着最后一丝希望，自然也有人跨过道德那条底线。
其实程橙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他最想问的是他们的联盟政府呢？
不是经常在新闻上对外宣布某某某方面又取得重大进步，某某地方展开交流会，在联盟的带领下，一切欣欣向荣吗？
在这些人受尽苦难的时候，联盟在做什么？
“安全区内资源有限，有人享受资源的倾斜，就意味着有些人的资源被剥夺。
“公平不存在，你觉得联盟会剥夺你们程氏集团的资源，从而去分配给这些穷人，改善他们的日子吗？
“他们不敢，因为你们有金钱、武器、人力，这些都是反抗的资本，一旦逼急了会出乱子。
“而这些穷人一无所有，就算想反抗，难道要用一双拳头去面对联盟的枪械机甲吗？
“从联盟的角度来看，自然是讨好权贵放任底层的穷苦人民，更利于统治的稳定。
“而权贵想的只是将有限的资源紧紧攥在手里，哪管他人吃不起饭，看不起病。
“这个制度，早就烂透了。”
这是艾米的原话。
听到的那一刻程橙感到深深的无力，这足够颠覆他的世界观，艾米将世界的丑陋，血淋淋撕开在他面前。
而他甚至不知道去怪谁，因为他就是这种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
今天一整天他看似四处奔波尽心尽力去调查，其实越是看到南村的惨况，越是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查这些有什么用呢，就算他查封了仿制药的黑心工厂，也改变不了什么。
制度依然是那个制度，资源依旧牢牢攥在少部分人的手里。
难道要靠他一个人去改变制度，回家就散尽家财帮助这些穷苦的人？
太不现实。
还没开始任务之前，他还是想着为联盟出一份力的上进青年，仅仅只是在屈村呆一天，之前的所有坚持，都产生动摇。
但他不喜欢半途而废，任务接了还是想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束。
他强提起精神回应艾米的话，
“你这么说，我们反而变成那个利用网站做坏事的人，网友热心给我们提供地址，结果我们是在钓鱼执法。”
艾米的方法比他一家药店一家药店的问聪明得多，仿制药剂是违法产品，要流通也是在那些黑诊所里，他查这些合规的药店，注定一无所获。
只要艾米在论坛的回复中，筛选出联盟地图和信息库里没有登记的诊所，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尽管他尽力表现如常，艾米还是一眼看穿他的脆弱，
“你在强颜欢笑。
“其实你可以放弃这次任务，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你变成这样，不需要自责和共情，只要让自己变得跟其他人一样麻木，有家里撑腰你会过得很好。”
程橙认真盯着艾米看了好一会儿，真诚发问：“你是会读心术吗，怎么我想什么都知道？”
“像你这样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又有正义感的小男孩啊，看到现实的时候最难受了。
“现在是不是又茫然又无力，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感觉之前生活在一个精心打造的虚假世界里，愤懑得很？”
原本艾米前面的话，程橙觉得她在安慰自己，还有些感动。
后面这些话，他又感觉自己自作多情，艾米分明是在讽刺他是温室里的花朵，天真无知。
“还没到时间做你自己的事吗？你是专门留下看我笑话的吧？”
艾米耸了耸肩。
为了任务，程橙又不得不向她低头，
“网友们都提了哪些地方？”
艾米伸了个懒腰，
“看来还是打算继续下去。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纠结有没有意义，做不了拯救世界的人，一些小事也值得去做。
“勿以善小而不为懂不懂？追查仿制药虽然改变不了世界，但起码能让人不上这个当，少花冤枉钱。
“不让像今天那个妈妈一样的家庭，因为误买仿制药而雪上加霜。”
程橙愣了好久，原本因为世界观被重塑而躁郁的心，慢慢软了下来。
“所以你不是在看笑话，说那么多是为了安慰我。”
他误会艾米了，以为她说那些话是在冷嘲热讽，其实是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她知道他此刻的茫然，找不到继续下去的意义。
所以告诉他勿以善小而不为。
甚至为他可能会做的退缩想好了理由——
要是现在就放弃回家去也没关系，这些事不是你造成的，
这个世界的人都很麻木，不需要自责，你不过是做了跟其他人一样的决定。
“你这人……”程橙有点无奈，“安慰人就不能好好说？”
艾米在光屏上划划点点，油盐不进，“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好心？”
程橙往前走，朝艾米逼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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