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图南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他在路灯下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林静晓从小区铁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邹图南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手里攥着成绩单和一叠钱。
“这个月的。”
林静晓没有接,她的目光从钱和成绩单上扫过。
“你考这个干什么。”
“我想找份好点的工作,上次去物流园面试仓管,人家说系统是全英文的,高中不要,我现在在快递中转站干夜班,一边干一边学,等拿到证就去重新面试。”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成绩单截图,放大看了一遍。
“英语低了点。”
“我高中英语会考才六十分,这次能考七十二已经是拼了命了,我会继续学的。”
林静晓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往巷口偏了一下头。
“去那边说。”
她趿着棉拖鞋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她带他去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靠窗的吧台前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邹图南坐下时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她没有让。
“邹图南。”她叫了他的全名,“你欠我的钱,还在还,那欠别人的呢?”
邹图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除了周妍还有多少个?”
“四个。一个在服装店卖衣服的,一个在工厂认识的,一个在超市做收银,还有一个做会计的。”
“叫什么名字。”
邹图南张了张嘴,卡住了。
服装店那个姓陈,全名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工厂那个叫刘芳,超市那个只记得姓吴,至于那个会计他连人家姓什么都记不住了。
“有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了,做会计的,本科毕业,欠了大概两三千吧。”
林静晓去买了活页本和圆珠笔,翻到空白页推到他面前。
“写,名字,欠多少,不确定的写个大概,后面再去核对。”
邹图南接过笔,先写了周妍,后面几个写得断断续续,林静晓低头看了一遍。
“加上周妍,一共五个。回去之后一个一个联系,跟每一个人重新核对金额,让对方给你写确认条,还清之后让对方写收条,每一张都收好。”
邹图南点了点头,把本子卷起来和笔一起塞进口袋,他没有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还有事。”
“我有个办法,我想一次性全部还清这几笔钱。”邹图南深吸一口气,“我去开花呗、借呗、京东白条,反正能借多少借多少。
五个人的钱一次性还完,拿五张收条回来给你看,按月还太慢了。
我不想再给任何人留一个‘邹图南还欠我钱’的理由,一次性了断以后我只欠平台的钱,不会再有人半夜打电话骂我了,平台也只认利息,不翻旧账。”
林静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网贷利息不低。”
“我知道。我算过了,能扛住。”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这些利息就是我该付的代价。我想向你证明我把所有人的钱都还完了,一张收条都不少,到那时候,我才能在你面前稍微像个人样。”
林静晓没有说话,他们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去把头发剪了,刘海短一点。”
回到出租屋之后邹图南在茶几前坐下来,把那份名单展开,他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借呗,又下载了京东金融,一个一个注册,填资料,刷脸认证。
他把每个平台的额度加起来算了一遍,全部额度刚好能覆盖五个人的全部欠款。
他深吸一口气,把能借的额度全借了出来,钱到账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把每笔借款的金额、分期期数和还款日期都记在便签纸上,贴在茶几上方那面墙上。
第二天早上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新发型露出一整片干净的额头和耳后清晰的发际线。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邹图南按顺序一个一个联系。
第一个是刘芳,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背景音是车间里冲压机的轰鸣,刘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听到“邹图南”三个字之后顿了两秒,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居然还有种打电话给我?”
邹图南说:“刘芳,我打算把欠你的钱一次性还完,咱们俩约个地方见面可以吗?”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班后在厂门口大排档见吧。”
当天晚上她穿着蓝色工服来了,坐下来先拿起烤串吃了两口,嚼着肉含含糊糊的说:
“是八千没错,还有手机的事我后来想想,是我自己弄丢的不能赖你。
以前在工厂的时候那几个女工背地里叫他软饭男,我还替你辩过,现在想想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邹图南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借条模板递了过去,刘芳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名,字大得几乎超出边框,然后他把准备好的现金放在桌上,她低头看着那叠钱,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哪来这么多钱?又骗谁的?”
“借了网贷,一次性还完,以后就不欠你的了。”
刘芳把那叠钱在手里翻了两下,忽然抬起眼睛盯着他看。
“邹图南,我认识你三年,你是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没有,是我女朋友让我先把欠别人的都还干净。”
刘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
“居然能让你这种人跑去借网贷还旧账,她也是个神人。”
刘芳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行,就冲她能让你跑来还钱,我敬她一杯,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她把钱揣进工服内袋,在收条上签了名,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临走前还说:
“下次遇见请我吃顿好的,别拿烤串糊弄人。”
第二个是陈蕙。她的号码打了两次都没人接,邹图南去她以前上班的服装店蹲了两天才等到了一个认识她的老店员。
对方一听“邹图南”这个名字,表情立刻从困惑变成了防备。
“你谁啊?找她干嘛?”邹图南说是来还钱的,对方的表情从防备变成了不信,又从不信变成了看稀奇。
拿到新号码后他拨过去,陈蕙接得很快,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他说明来意之后她沉默了好几秒,没有骂他,也没有说“不用还了”,只是约在万达门口见。
见面那天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邹图南请她去喝了杯咖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记账本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前后总共一万一千五,每一笔都记着日期,最早那笔比邹图南印象中早了半年。
“你当时说是家里老人生病急用,后来我才知道你家里根本没人了。
那时候我刚升了店长,手头也不宽裕,你说急用我就转了。”
邹图南把钱递过去,她低头数了一遍,数完把钱放进风衣口袋里,然后在收条上签了名,笔迹很轻。
签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偏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邹图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你从来不觉得欠别人钱是什么大事,廉耻心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根本就跟不存在一样,所以我很好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了一个人。”
陈蕙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袖口磨出的线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里,只说了句:
“你那件夹克袖口线头剪一剪。”
说完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头也没回。
第三个是吴敏。号码停机,短信石沉大海,邹图南去了她以前上班的那家超市,发现半年前就关了,原址正在装修。
他绕着围挡走了一圈,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被拆得只剩毛坯墙,地上散落着旧货架零件。
他找到施工许可证上的电话打过去,辗转问了好几道才打听到原来那批员工有一部分转去了市郊另一家分店。
骑共享单车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店,在干货区等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在员工换班的时候看到了她。
吴敏从仓库里走出来,穿着红色马甲,手里拿着扫码枪,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看到他的时候扫码枪从手里掉下去,被弹簧线吊着在半空中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往仓库里面走,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仓库最里面是员工休息室,她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排列整齐,十三笔,总共一万四千八,每一笔后面都记着日期和金额。
最早的一笔是他认识她第二周借的,最后一笔是他消失前不到半个月。
“你一直在记。”
“记账是我自己的习惯。”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铁皮柜里,背对着他,“跟你没关系。”
邹图南把钱递过去,她在折叠桌上弯下腰数了一遍,数得很慢,数完之后在收条上签了名,字迹工整。
签完之后她把收条递给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用拇指按着纸张边缘,抬起眼睛看他,表情平静。
“你跑了好几年,突然跑回来还钱,是良心发现了?”
“我女朋友让我来还。”
吴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追问,把按在收条边缘的拇指移开。然后她指了指后门,说前门有店长在,让他从后门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以后别来了,钱还完了就两清了。”
第四个是那个会计。邹图南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她在哪家公司上过班。
他去了那家公司的写字楼,在前台问了半天也查不到人,最后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微信小号里找到了几段对话,是他当时用一个备用号加的她,聊了没几天就借了第一笔钱,后面又借了两笔,加起来一共三千。
对话停留在他最后一次借钱之后的一个星期,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还,他一个字都没回。
那个微信小号的通讯录里只躺着她一个人的好友,头像是一盆绿萝,昵称是她的真名。
他试着发了消息过去,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又发了邮件,一样石沉大海,微信转账也因为超时不收被退回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静晓,林静晓说把她那份以她的名义捐掉。
邹图南照做了,三千块捐给了红十字会,捐款凭证和书面说明一并存档。
最后一个是周妍。邹图南拨通电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她是金额最大的,也是他骗得最狠的一个,电话接通后周妍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更尖锐。
“邹图南?你大爷的你还敢打电话来?上次的事法庭见你不来,报警你也不报,现在又打过来干嘛?又想借钱?我告诉你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你上次说要还钱,还了两个月又跑了,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邹图南握着手机,让她骂完,等她喘气的间隙他才开口:“周妍,你的钱……”
“我的钱?你还有脸提我的钱?”周妍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在咬牙,“两万四!我爸来看病你跑了,我跟他撒谎说你出差了!你在的时候天天说带我去海边带我去旅游,结果连楼下便利店你都不肯陪我去!你答应过多少事你做到过一件吗?”
“我把钱一次性转给你,两万四,全部。”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周妍的声音再次传过来,降了几度但还在抖,像是被人从高处硬拽下来的。
“一次性?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分期还,转了两个月人又不见了,邹图南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又去骗谁了?你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吗?”
“借了网贷。不只是你的,前面四个人的,我全都一次性还完了,刘芳,陈蕙,吴敏,还有一个会计,你是最后一个。
我不想拖了,你的收条写好寄给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之前更长,长到邹图南以为她挂了,但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走,然后周妍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茫然已经盖过了其他情绪。
“你刚才说……前面四个人的你都还完了?”
“还完了,每个人的收条都有,我还去考了个本科。”
“那你这次是真的在还。”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把这几个字咽下去确认味道对不对,然后她又问了一句跟钱完全无关的话:“以前让你陪我去图书馆借书你都不去,说坐不住,现在自己跑去考本科,你是被人换了脑子还是怎么回事。”
“没人换我脑子,就是以前活得太不像人了,现在想试试像个人是什么感觉。”
周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
“邹图南,你上次打电话来说要分期还的时候,我没信,我想着你肯定又在编。
后来头两个月的钱真的转过来了,我还想,这人是不是被盗号了,然后第三个月你又没影了,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果然又是这样,你这个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邹图南没有接话。
“现在你跟我说你把前面四个人的都还完了,跑来还我这两万四,就为了换我一张收条,我最后信你一回,你别再骗下一个了,听见没有?”
邹图南说“听见了”,周妍挂了电话。
三天后快递到了,里面有周妍签名的收条,信封里还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别再骗下一个了。”
五张收条全部拿到的那天晚上,邹图南把它们并排铺在茶几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静晓。
“五个人的都清了。网贷借的,一次性还完,现在我只欠银行的钱了。”
林静晓回复:“明天晚上,带上所有收条和借款合同,来便利店。”
第二天晚上,邹图南到便利店的时候林静晓已经坐在靠窗的吧台前了。
邹图南坐下,从口袋里把五张收条和网贷借款合同的打印件一并放在吧台上,按顺序排好,林静晓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
“总额不小。每个月还款额加上利息,你工资扣完之后剩多少。”
邹图南报了一个数字。林静晓沉默了几秒,从帆布袋里掏出便签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那是一份月度预算表,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每月留一笔备用金。”
“按这个来。”
“好。”
林静晓把吧台上的收条和合同整理好,对齐边角,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五张收条一张一张放进去,推到他面前。
“这些利息就是你该付的代价。”
“我自己扛。”
林静晓站起来,邹图南跟着站起来,把她送到便利店门口,她没有回头径直往小区方向走去,邹图南站在路灯下目送她,直到铁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才转身往回走。
周末下午,邹图南去了一趟电子厂,老郑那天轮休,他提前打了电话,约在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见面。
这是他从外地跑回来之后第一次跟老郑见面。
老郑到的时候还穿着工装夹克,手里拎着安全帽,他推开面馆的门,看见邹图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来,目光在邹图南脸上停了很久,头发剪得干干净净,衣领没有褶皱,指甲里没有灰,眼睛里没有躲闪,过得不错。
“你小子怎么回来了。”老郑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坐下来,语气里没有上次那种压着愤怒的激动,更多的是意外。
“郑哥。”邹图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郑面前。“这是上次你给我的钱。”
老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他记得很清楚,上回他把自己身上能掏出来的钱全塞给了邹图南,让他走得越远越好,他说你再待下去早晚死在她手上。
现在邹图南坐在他对面,把那钱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我说了不用还。”老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会儿连饭都吃不上,这钱是我给你的,不是借的。”
“是借的,你当时说让我拿着不用还,但在我这里算借的,我欠你一份人情,现在还不上人情,先把钱还了。”
老郑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面馆里的电视还在放午间新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切葱花,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数,只是捏在手里,粗糙的拇指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
“你后来去了哪。”
“去了南边,待了一个多月,在那边找了个厂,干了没几天就待不住了。”邹图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网贷借了钱,把以前欠那些女人的债全还完了,通过了自考,拿到了本科文凭,现在在快递中转站干夜班,一边干一边等物流园那边的面试通知。”
老郑听着这一连串的事,眉头从拧着慢慢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什么滋味的表情。
他记得上次邹图南坐在对面时锁骨上还露着纱布边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野狗,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稳稳当当的。
“你上次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跟我说想走,想离开那个女人。”老郑把杯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看邹图南,“你说再待下去早晚死在她手上。我把钱塞给你,让你走得越远越好。”
“我记得。”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邹图南沉默了两秒。“我在那边待了不到两个月,换了新工作,租了新房子,什么都重新开始了,但是不行,她在那边。我没办法在一个没有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老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面馆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老郑伸手把信封揣进夹克内袋,站起来拿起安全帽,走到邹图南旁边的时候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以前觉得你是怂,可现在看你这样……算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你小子自己选的,别后悔就行。”
邹图南点了点头。
“郑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老郑拎着安全帽走到门口,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好干,争取过上好日子。”
“嗯。”
老郑推开门走了出去,邹图南把老郑那碗面也一起结了,两碗牛肉面加两份肉,一共三十六块。
他把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认出他来,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他点了点头,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出租屋之后邹图南在茶几前坐下来,把老郑那张他手写的借条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已还清,邹图南。”日期写在旁边。
他没有撕掉它而是把它跟五张收条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安排下一步。
他在手机上下载了物流园周边所有公司的招聘信息,一家一家对照。
林静晓在六楼,他不能投她那家,他不想给她添麻烦,最终他选了三楼一家货运代理公司的仓管操作岗,投了简历。
简历是他自己改了无数遍的版本,把快递中转站的经验拆成具体的操作技能,把成人高考的在读学历写在教育背景第一行。
投完之后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那份简历在脑子里过一遍,有时候想到某个措辞可以改得更好,就爬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来,第二天再改。
他对这份工作的渴望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找工作是为了活命,这次是为了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面试通知是一周后来的,他挂了电话之后在茶几前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给林静晓发了一条微信:
“我投了物流园三楼的货代公司,仓管岗。面试通知来了,周六上午。”林静晓回了三个字:“好好面。”
周六早上他把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穿上,鞋刷得干干净净。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把领口整了又整,把刘海往旁边拨开露出额头,上次理发之后他一直保持着这个长度,因为她说刘海短一点好看。
他想,面试要是过了,以后每天上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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