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ini遇到皮卡》
文by谭之容
2026年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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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的青湖镇,天气晴朗,灿烂阳光笼罩整片桃林。
连绵二十几日的阴雨天气在昨天划上休止符。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的一整周,冷空气的余威将被步步蚕食,气温亦会快速回升。
朋友圈里一片欢欣鼓舞,十之八九在晒各种角度的阳光。
祝莞尔是其中的例外,她正闭着眼睛尝试平心静气计数,忽而听到树下有动静。
“我远远那么一看,还以为桃树成精了。”
桃花树下,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双手叉腰笑得夸张,“这么大一片粉杵在枝头。啧啧啧——”,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不愧是大小姐,永远这么的……瞩目。”
久违的外号一出来,祝莞尔就知道,树下这位,应该也是自己的同学。但具体姓甚名谁,她早已没了印象。
在镇上读书的时候,和她关系亲近的人本就不多,加上她会考过后就飞去英国,新的生活和环境,能记得的旧人就更少了。
但眼下不是叙旧的场合。她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又被卡在枝头晒了半天,整个人蔫头耷脑,压根没有说场面话的心情。
于是,说出去的话也不自觉冒着火星子:“我乐意,要你管。”说完睨他一眼,视线丝滑落向另一道身影。
幸而旁边那个,她还记得姓名。
黑色冲锋衣搭同色工装裤,熟悉面孔,高大身形,只是此刻对方抬头望向她的眼神里,像是也带了一丝笑意。
祝莞尔的无名怒火熊熊蔓延,下巴一抬张口就是指令:“张未白,你,过来一下。”
谁能料到刚开年就遭遇这样的窘境。
原本是一时兴起,想着剪下来的桃枝就这么被丢弃实在可惜,不如捡几支回外婆家插起来,添点儿春日氛围。
剪枝的阿姨们看她嘴甜,大方表示哪怕上树摘几支也没事,反正,在哪里美不是美呢。
可她实在没有想到,桃树看着人畜无害垫脚就能够着,真爬上来才发现,上树容易下树难。——她是计划来外婆家修身养性的,可不打算开局就将自己弄成伤员。
好在在大衣兜里摸到了手机,祝莞尔眼珠子一转,站树上拉近镜头,对着地上拍了几张照片,挑出最规整的一张,调了滤镜发同学群里。
【谁要春天吗?镇上自取。】
【不过我车的后备厢有点小,有没有哪位同学的车子大一点,能帮我运一下?】
惊起群里的一滩鸥鹭。
毕业这么多年,这个五十五人的班级群,祝莞尔甫一被班长拉进来就手快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更别提在里面发言。
消息刷得飞快。
她挑眼熟的名字回复了几条,中心思想是告诉大家,她计划在外婆家住一段时间,欢迎大家来找她玩儿。
小镇生活节奏慢,人际关系又简单,她呆这边的几个月,亟需本地同学带她游山玩水自在放风。至于她去不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午后两点多的太阳正盛,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高,祝莞尔也看得眼冒金星。幸运的是,群里很快有人艾特她:
【@莞尔我过来,发一下你的位置。】
一个名为“张未白”的ID。
哦,她曾经的同桌。
眼见目的达成,手机便揣回了兜里。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剪枝的阿姨们早已走远,冬日暖阳毫不吝啬地晒在背上。出门时随手套的大衣是骆驼绒材质,长及小腿,热气很快从后背扩散至全身,化成发丝间的汗水和胸腔里的燥意。
祝莞尔热到耐心尽失,嫌大衣累赘,然而想了想这太阳,还是认命地将它顶在头上。出门匆忙,没涂防晒霜,墨镜也落在车上,只能先这么将就着。
想催人,又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已关机。
电量耗尽的红色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一如她眼下的心气。
离职和分手两件事情没给她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留学的材料递交之后,等录取通知书这个事儿,让她从某天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比等待更煎熬的是未知。
无处异化,也无法消解。
——直到听到树下久违的人声。
任谁在树上被晒了一个多小时都不会心情太好。
从未受过这种罪的祝莞尔尤甚。
被cue到的男人短暂地闪了下神。
阳光是迎面照过来的,那张藏在大衣下的脸只露出来一半,却依旧像高中时那样瞩目。
白皙的皮肤,英气十足的眉毛,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怒意盯着他——刚转校来时,班上的同学背后笑称她是“大小姐”,固然有嘲笑她举止做派不识人间疾苦的意思,但更多也因为她的长相和气质,与镇上普通公立高中的同学们截然不同。
鹤立鸡群般的打眼。
眼下也一样。
还没来得及开口,同行的人的声音先插了进来:“你早说呀,我们还能带个梯子过来。你说这附近,连个石头也没有。过分!那什么……咱们再在群里喊一嗓子,让人送一趟过来?”
揶揄的语气,分明存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过来的路上他还好奇呢,几年未见,祝大小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公主病到全校闻名的人,今天突然说要给同学们送桃枝,多么朴实的亲和手段,她的微信被盗号了?
不然真没法解释她的举动。
树上的人不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要冒出火来。
她要是能未卜先知到如今的状况,说什么也不在同学群里找援手,直接打119得了。
反正都是丢脸。
张未白往身旁丢了个噤声的眼神,上前两步,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自从镇上开始走旅游路线,花田的管理标准就水涨船高,有碍观瞻的石头野草一早已经被清理干净,唯恐影响游客的心情。
黑色羽绒服那“我就说吧”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听张未白说:“踩我腿上?”
话是疑问句,人却是行动派。
说话间已经伸出了手,微微屈膝蹲在了树下。
羽绒服讪讪摸了摸鼻尖,后知后觉理解了祝莞尔那句“过来一下”的未尽之意——莫非,大小姐一早已看中这现成的人肉梯子,压根就没考虑过石头垫一下这种选项?
两个人都没有再理会他。
树上有粉色大衣被扔了下来,树下的人沉默接过,挂在左手的臂弯,另只举高的手扶住搭下来的纤细手掌,简短话语指挥对方踩实向下的两步,再借力一跃而下。
配合默契。
祝莞尔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乐极生悲,踩上草地的那一秒,脚底发麻,人毫无预兆地往前扑,成年男性身上的气息和鼻腔的痛感几乎是同步袭来。
张未白下意识地伸手一搂,等人站稳又急急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避嫌的意味很明显。
祝莞尔抬手捂住鼻尖,声音又急又闷:“张未白,你没事长那么硬的肌肉做什么?!”
这一下砸得毫无防备,痛感直奔天灵盖,连生理性的眼泪都跟着飚了出来,余光里瞄到羽绒服想笑又不敢笑的忍耐表情,又气又急,抬脚就踢:“痛死我了。都怪你,害我在树上等那么久,还撞我鼻子。”
二月份的天气里,刚从桃树上下来的人只穿了件白色圆领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九分牛仔裤,配一双尖头的白色短靴,长发凌乱,面色潮红,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湿意。
怎么看都像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
一旁的羽绒服连忙摆正表情,出声打圆场:“怪我怪我,未白本来能早点到的。我车放在镇上调胎压,想着顺路,就先让他来接的我。我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想跟你说一声来着,微信电话也没人接……”
简直是火上浇油级别的解释。
祝莞尔更气了:“你的意思是我咎由自取了?”
羽绒服哪里敢接这句话,场面一时又安静。
几秒之后,倒是罪魁祸首本人开口打破僵局:“对不起……”
羽绒服挠头,半是感慨半是告饶:“经年不见,大小姐您还是这么矜贵。我们去镇上卫生院瞧瞧?”
没人搭腔。
羽绒服清了清嗓子,用眼神示意张未白也多说两句好话,哪知男人顿了几秒,抱着大衣问他面前的人:“那,靴子上的泥巴要擦掉吗?”
倒不至于这么低声下气吧!羽绒服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更绝的是,大小姐捂着鼻子皱着眉,过了几秒才仿似恩赐般“嗯”了一声。
得,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的发展顺理成章。
羽绒服多少带了几分将功赎过的意思,他接过张未白手上的大衣,又主动请缨将地上的桃枝搬到张未白的车上——该说不说,难怪大小姐要场外求助,就算她没被困在树上,就她那台车的后车厢空间,确实塞不下这些桃枝。
宝马公司旗下的Mini,三门版,软顶敞篷,短圆车身,相当之迷你。
非常对得起它的名字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台车的选择就很“大小姐”——个性十足,我行我素,又骄矜自持。
等张未白拎着擦干净的短靴回到桃林边上时,之前还火药味十足的两人已经坐在了车里。
晴好天气,车子的黑色顶篷打开来,露出里头米白色的内饰,一派和谐友好的氛围。
听到他过来的脚步声,祝莞尔抬腿,踩了双白色的平底鞋就下了车。
羽绒服坐驾驶位上扭头,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哎,未白,我替大……祝同学把车开回镇上,你载她一下。我试试小钢炮的威力。”
不等他说什么,一脚轰鸣,那台烟雾紫的精致小车就在高亢又响亮的声浪里漂然远去。
留下被扬起的一团灰尘。
祝莞尔后退两步,略带嫌弃地偏了偏头。
视线里撞进一台黑色皮卡,肌肉车身,半新不旧的样子,车身上还沾着不少已经干涸的泥点子。
张未白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这样的场景,像打开了时光之门。
读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值日,打扫完教室,她慢吞吞收拾晚上要学习的课本资料,他拎着她的水杯等一众花里胡哨的生活用品在后门处等她,安安静静的。
一如眼前。
上了车,祝莞尔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很自然的发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语气里流露出来的熟稔,仿佛时间从来未曾走远,刚刚的不愉快也没有发生,两人还是一臂之遥的同桌。
张未白按下车子的启动键,顺手将车子的暖风也一并打开,声音平静:“林广志,以前班上的体育委员。”
人却稍微有些出神。
从前的她也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发了脾气之后也不说“对不起”,她的道歉方式是假装无事发生,原地另起一行。
“啊!他呀,我说看着有点眼熟,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林广志借口问她车子发动机参数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替张未白的解释。
听音辨意,祝莞尔懂了,人主动开车来接人又载物,她却又踩又踢的——说白了,人家也没有这个义务非得来做这个好人好事。祝莞尔敷衍地“嗯”“啊”了几声,她没说,这才哪到哪,高中时候她对张未白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当年的他也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但解释是件太费精力的事儿,她顺着对方的话胡乱嗯了几声。
眼下,人懒懒窝在座位里,柔柔热热的风透过针织衫的孔隙拂过皮肤,神经也跟着松弛了几分,不可避免地升上来一些类似“长大后的久别重逢”的温柔心境。
但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相同的感受。
相比起林广志丰富的表情和明显的肢体语言,张未白似乎连声线都没怎么波动过。
祝莞尔低头将车窗打开大半,歪了身子将额头贴了过去。
“刚刚……我踢很大力气吗?”
做人的基本礼貌还是得有,算一算,两人已将近九年未见,如今的张未白说不定已经不再保留当年宽阔心胸的美好品德了。
“还好。”
那张熟悉面孔的神色没有变化,不似伪装。
祝莞尔放了心,抬手翻下座位上方的化妆镜,左右端详了一番:“但是你撞我那一下真的很痛,你看,我鼻子都还是红的。我踢了你,你也撞了我,咱们扯平了。”
理直气壮的语气。
“……”
到底谁撞的谁。
胸前像是还留着那一刻的触感,微微发着烫,听到旁边的人继续开口:“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车窗外,是蓝得发白的天空,和一排排飞速往后退的树木。
风呼呼地灌进来,黑色的长发在空中舞得自在,也不可避免地将副驾身上的馨香带去驾驶座。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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