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周抱着双臂,黑着一张脸,站在路临渊面前。
彼时,路临渊正在钓鱼。
他坐在村子那条小河边的石头上,鱼竿架在支架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靠着,帽子盖在脸上,看起来已经快睡着了。
路承周在他面前站了足足两分钟。
路临渊终于动了。
帽子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瞟了路承周一眼,又瞟了一眼,确认这人不会自己走掉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干嘛?”
路承周面无表情:“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路临渊把帽子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表情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玩当然是要玩一辈子啦。你这个问题问的。”
路承周没跟他绕弯子:“你口袋里那点钱,应该支撑不了你玩一辈子。”
路临渊看着他,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的很扫兴。”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但是呢,你错了。我现在可是每个月有收入的人。”
路承周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依旧面无表情:“卖鱼的收入?”
路临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干脆把鱼竿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子,正儿八经地说:“我把我剩下的所有钱都投到了云海小楼。我现在可是那家客栈的股东之一。”
路承周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不解:“家业你不要,做一个小客栈的股东,把你高兴成这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人活着,又不是只是为了钱。”
“你有很多钱,可是你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甚至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都要受人支配。这样的生活,你觉得你真的开心吗?”
路承周没有说话。
路临渊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哥哥。
“其实你一点都不想来这个村,也不想管我的事情,对不对?”
路承周不置可否。
路临渊继续说:“但是老爹觉得你也应该接受磨练,就把你也丢到了这里来。总是逼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美其名曰是为你好,磨砺你的性格。”
他顿了顿。
“但是一个人,一直用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什么是对别人好、什么是对别人不好,让人每一天都活在自己不乐意做的事情当中,真的是好的吗?”
路承周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也没有打断他。
“过了这个任务,那下一次呢?还有什么事情?你要一辈子这样子活着吗?”
“我不是来听你鬼扯的。”路承周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路临渊重新拿起鱼竿,头都没抬:“我还没怪你影响我钓鱼呢,你还黑起脸了。走了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路承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但回去的路上,他的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想着路临渊说的那些话——
“你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都要受人支配。”
“你觉得你真的开心吗?”
“……你要一辈子这样子活着吗?”
他走了很久,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洗了个澡出来,路承周擦着头发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温馨提示:本月19日(即后天)系统将自动从您尾号3817的储蓄卡中扣除本月房屋贷款本息共计XXXXXX元,请确保卡内余额充足,以免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以前,路承周看这种信息从来不会超过一秒钟。
因为没什么好确认的,银行卡的余额永远充足,房贷自动扣款,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稳稳当当地运行。
但此刻,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有十秒。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放下毛巾,重新打开昨天那个红木桌的购物界面,尝试付款。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每一张信用卡都提示:您的卡片暂不可用。
路承周停顿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他的现金流一向不多。
在从小到大的观念里,钱是要让它流动起来的,投进公司,投进项目,投进各种可以生钱的地方,而不是躺在活期账户里睡大觉。
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少一些。
他打开收支明细,往下翻。
本应在这个月发薪的日子,没有入账记录。
路承周不想打电话给财务核实了。他知道,公司打钱从来没有哪一个月耽误过。这一定又是老爹的主意。
他又打开投资理财软件。
一片绿油油。
路承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什么一时半刻就能想到的办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然后他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
很沉,很用力,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劲。
路承周偏头望去。
林知夏正挥着锄头在翻土。
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
没有什么技巧,就是硬干。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路承周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她挖到一块石头,锄头磕在上面“铛”的一声,她的手被震得发麻,甩了甩,又蹲下去用手把石头从土里刨出来,扔到一边。
然后继续挖。
没有什么犹豫,没有什么抱怨。
路承周看着那个被汗水浸透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只是看着一个人这样一锄头一锄头地、踏踏实实地、不跟任何人诉苦地干着活,他心里那团因为路临渊那番话而翻涌起来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一些。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路承周穿过两家之间那道矮墙,走到了她身边。
林知夏正挥着锄头准备往下砸,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猛地收住了力道,锄头堪堪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干嘛?”
路承周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锄头给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啊?”
“给我。”路承周伸出手,“我也干一会儿。”
林知夏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路承周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下地干活的样子。
“为什么?”她对路承周的行为意图不明所以。
路承周没有回答。
他直接从她手里把锄头拿了过来,举起锄头,落下去。
每一锄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进土里,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土里挖出来。
林知夏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这个人怎么了?
怎么跟锄头有仇似的?
林知夏眼睛没有离开过路承周。
路承周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更深,下颌微微绷着,目光盯着脚下的土,一下都没有抬起来过。
好像在跟谁置气。
又好像在跟自己置气。
“路承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你果然心情不好,对不对?”
“没有。”
锄头落地,“砰”的一声,土块四溅。
林知夏得到了真实答案,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她蹲在旁边碎土,故意把他翻出来的大土块敲得碎一些,再碎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疙瘩一个一个敲散。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一个碎,闷头干了一上午。
“孩子们,歇一歇。”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夏回头,看到奶奶端着一个托盘颤巍巍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三碗浅绿色的东西,碗边还冒着丝丝凉气。
“奶奶,你怎么端出来了?我进去拿就好了!”林知夏赶紧站起来,把手套一摘,跑过去接托盘。
奶奶摆摆手,笑呵呵地看向路承周。
这一看,老人家就愣住了。
“知夏啊,”奶奶的声音不大,“你怎么让债主在帮你干活呀?”
林知夏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他自己要干的。”
她看向路承周,路承周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路承周移开视线,看着奶奶,“对,奶奶,是我自己想干的。”
她点了点头:“哦,懂了,城里人,图新鲜。”
路承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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