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工位的时候,林知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被采访,居然是因为公司原地解散了。
玩B站的同事王海之把麦克风怼到她面前,一脸正经:“请问失业后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林知夏歪着头想了想,笑着回答了四个字:“回家种田。”
弹幕后来全在刷:姐姐看看我!我也想去!
但她当时是认真的。
室友林小禾听说林知夏要回老家种地,第一反应是这人在玩梗。直到林知夏把大巴车票订单给她看,小姑娘沉默三秒钟,问出了一句让她笑到打滚的话——
“我能不能也去你家种田?”
林知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以啊,随时欢迎。”
“那有什么要求吗?”
“会挑粪就行。”
林小禾默默把手机还给她:“好的,等我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再说吧。”
从动车换到大巴,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白杨树。天蓝得透亮,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叫林知夏觉得心里踏实。
林知夏靠在车窗上,心想:人活一个心态,这话真没说错。
以前在动车上看小孩哭闹,她恨不得世界爆炸。今天她宽容了整整三个小时,才重新燃起炸掉地球的念头。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到家了。
大巴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停下来。林知夏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下了车,轮子碾过碎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村口的老屋,青瓦灰墙,墙角牵牛花开得正盛。
屋檐底下,坐着一个老人家。
蓝布衫,白头发,手里捧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奶奶的眼睛不好,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听风从哪边来,听空气里湿度怎么变。她像屋檐下一块安静的石头,很难被什么惊动。
直到——
咕噜咕噜。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从村口那条小路上传过来。
老人家的视线慢悠悠地挪过去。那团模糊的影子在视野里晃啊晃,走了好几步,还在晃。
换作别人,她认不出来。
可这是她的乖乖孙女。
哪怕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轮廓,那个走路的步子、微微前倾的姿势,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老人家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珠子,忽然像被点了一盏灯,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十米外,林知夏看见了。
她把行李箱往路边一扔,撒开腿跑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奶奶——”
林知夏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又带着一点想哭的尾音。
老人家站在原地,笑着张开手臂。
等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影子,撞进自己怀里。
奶奶满脸宠爱地看着林知夏,笑眯眯地问:“放学了?”
林知夏微微一怔,旋即弯了弯唇角:“奶奶,我毕业好久了。”下一句话林知夏说得声音轻了些:“甚至已经失业了。”
奶奶“哦”了一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是哦……有时候,有时候会搞混掉。”
林知夏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奶奶那双布满细纹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发丝。
“瘦了,瘦了。”奶奶一脸不满意地嘟囔。
林知夏乖乖听着,半句都没反驳,等奶奶念叨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说:“奶奶,你等等,我行李箱还在半路上呢。”
奶奶眼看着林知夏把两个大箱子吭哧吭哧推进院子,愣了一瞬:“这是什么?”
“我的行李呀,奶奶。”林知夏擦了把汗,笑得没心没肺。
奶奶眉头微蹙,一脸狐疑:“怎么这次带这么多行李,好像要搬回来住一样。”
林知夏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啊,奶奶,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就是要搬回来住呀。”
奶奶定定地看了她两秒,似乎在辨认这话里的真假,嘴唇动了动:“真的假的?”
林知夏认认真真地点头:“当然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奶奶的眼睛“唰”地亮了,行动仿佛也年轻了二十岁,一边将林知夏搂进怀里,一边跃跃欲蹦,声音都带着颤:“哎呀,太好啦,太好啦!”
林知夏被搂得脖子都梗住了,却也跟着奶奶一块儿蹦跶起来,笑声洒了满院子:“太好啦,太好啦!”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快乐得像两个小孩。
闹了好一会儿,奶奶忽然收了收笑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像要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似的凑过来:“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林知夏眼珠一转,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知道呀。”
“她同意了?”奶奶的眉头还悬着,不太放心的模样。
林知夏底气十足地撒了个小谎:“她同意啦。”
奶奶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嘴角一咧,又重新蹦了起来:“太好啦,太好啦!”
她转身从竹篮里摸出几个红艳艳的西红柿,举到林知夏面前,满脸都是宠溺的神情:“这西红柿是果园里刚摘的,特别甜,我去给你洗洗吃啊。”
林知夏赶紧从奶奶手里接过来,温声说:“我来,我来,您坐着,我来。”
她穿过院子,朝厨房门口的水龙头走去。
路过那片小菜园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和记忆里的每一个夏天,一模一样。
矮矮的西红柿架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儿,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腰;旁边的黄瓜藤攀着竹竿使劲往上蹿,开着一簇簇细碎的小黄花,有几根嫩生生的黄瓜已经偷偷摸摸地冒了头,藏在叶子底下,青翠欲滴;靠墙那一小块西瓜地里,圆滚滚的小西瓜缩在肥厚的叶片下面,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午睡,又像是在偷偷长大;还有几行碧绿碧绿的韭菜,几丛疯疯癫癫的薄荷,风一吹,那股子清凉的味儿就扑了满脸满身。
阳光铺下来,叶子油亮油亮的,亮得晃眼。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颗红艳艳的西红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些天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碎了。
没有失业后的焦虑,没有城市里的兵荒马乱。
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在心里悄悄想——
以后每天早起帮奶奶浇浇水,摘摘菜,坐在葡萄架下翻两页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发呆一整个下午。
那样的日子,也不错。
林知夏:“这回的西红柿好像特别甜?”
奶奶笑着说:“你可真会吃,这次的西红柿是一个大帅哥种的。”
林知夏当时正啃着西红柿,腮帮子鼓鼓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闻言含混地“嗯?”了一声,心想什么帅哥?村里有帅哥?不存在的。
她从小在这村子长大,方圆十里地有多少户人家、谁家孩子长什么样,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小时候一起光脚爬树、下河摸鱼的那帮小子,如今要不发福要不秃头,过年朋友圈发个自拍都能让她笑到年初三。帅哥?能有啥帅哥。
所以当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直到那人停下来。
停下来,就不走了。
林知夏咬西红柿的动作顿了一下,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她抬起头——
然后她就愣住了。
院子围墙矮,只到她记忆中大部分男性的肩膀,但这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墙头只堪堪卡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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