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时月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不要一个人坐吧台。”他语气平淡地替她把话补完,“你没有听进去。”
“我在等人。”这是谎话,说得也不好。
报告厅和画廊里的灯光是白的,把人照得公事公办。这里的光是暖的,将他脸上所有棱角都磨去了一层,剩下的那些更显得锐利。
“你在等谁?”
梁知韫问得很随意,随意到金时月没办法继续编下去。
“ProfessorLeung。”
她索性把话说了。
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牵起唇:“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然后不停地往二楼看,会被当成什么?”
金时月脊背一僵。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种地方”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地方,莉亚没有说清楚,她也没有问。但梁知韫说这句话的方式让她有一种接近于被看穿的羞耻。
她往二楼看了多少次?三次?四次?她自己都没数过。
“我没有不停的看。”金时月底气不足地辩解。
梁知韫未置可否。
“你的WhatsApp我看到了,邮件也是。”他抿了口酒,“但我以为,在没有收到回复的时候,你应该懂得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不回复就是拒绝。他在坦然地告诉她一个她本应自己明白的最基本的社交常识,用一种不带任何恶意的耐心的口吻。
就是这种耐心让金时月觉得脸上发烫。
“......我懂。”她讷讷说。
“既然懂,还要跑到这里来堵我。”他低眸看她,“为了资料,还是为了别的?”
吧台后面的酒瓶折射着光,调酒师在远处擦杯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金时月的耳朵开始发热,从耳垂一路烧上去,烧到太阳穴。
她不知道“别的”指什么,或者说知道一点,但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为了资料。”声音比之前更轻。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叶女士的私人档案从不对外开放,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关则宜没有权限,你的课程老师也拿不到。”他说,“但有一个人可以替你写一封推荐信,递交给叶女士的工作室,申请研究性质的有限访问。”
金时月问:“谁?”
“你的导师,ProfessorAtwood。如果她愿意以你的指导教师身份出面担保,叶女士的工作室会考虑。流程大概两到三周。”
她没深思对方是如何得知她导师的。但这确实是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路径。她一直在找资料本身,没有想过可以从学术担保的角度去申请访问权。
金时月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渠道是公开的吗?”
“不算公开,但也不是秘密。艺术史领域的研究者如果需要接触私人档案,通常都是走这条路。你刚读大一,不知道很正常。”
金时月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这声谢谢应该是这个对话的句号,礼貌的、得体的、适可而止的。她应该在这里起身告辞,回去写邮件给玛格丽特,把整件事纳入正轨。
但梁知韫没让她走。
“Clara,我们可以聊一聊另一件事。”
他把威士忌搁在吧台上,手指摁住杯底,往前推了一点,在她身边坐下,“我们来谈谈你的越界。”
金时月几乎是立刻想站起来逃跑。
“周一到周五,我是教授。你可以用学术问题填满我的邮箱,用选修课的论文来敲我办公室的门。”他说,“但今天是周六。”
“在我的私人时间里,用工作来扫我的兴。你平时也是这么没有规矩的吗?”
金时月感到头昏眼花。
事实上,如果他生气了,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道歉,解释,走人。可正是这种温和让她无处可退。
她细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梁知韫把威士忌饮尽,将空杯推到调酒师那一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人和人之间是有边界的,Clara。你想要什么,用对的方式,在对的时间,去找对的人要。这样,你拿到的东西才是干净的。”
金时月的手在桌下发抖。从刚才起她一直在被他牵着走,每一个回合,每一句话,她都慢他半拍。他说什么,她接什么。他停下来,她就停下来。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
“第一年来伦敦?”
“是。”
梁知韫站起身,拿走搁在一旁高脚椅上的大衣。他搭在臂弯上,另一只手取出钱夹,抽了一张纸币放在吧台上。
“这杯我请。”
金时月忙说:“不用,谢谢您。”
“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他把钱夹收回去,“十八岁,第一年来伦敦,周六晚上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我买一杯酒的钱,买的是我自己的心安。”
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你室友是我系里的博士生。你能进IC的讲座,是她带你来的,我知道。但UCL的学生来物理系,旁听是一回事,私下找我讨论是另一回事。”
金时月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说:“周一下午四点,我的officehour。办公室地址在官网可以查。你如果还想同我讨论叶女士或是策展人相关的事,带上你的essay初稿和你导师的联系方式。”
金时月盯着他的背影走出走廊的拐角,消失在壁灯的光线尽头。吧台上那张纸币是五十英镑,放在她的酒杯旁,边角浸了一圈水渍。
调酒师走过来收空杯,看了她一眼:“还要续吗?”
“不要了。”金时月从凳子上站起来,腿有一瞬间的发软,扶了一下吧台边沿才站稳。
她走出去时候,夜风扑上来,冷得人打了一个激灵。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引擎没熄。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大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的夜景从海德公园角一路流淌到肯辛顿,手机亮了,WhatsApp的消息状态从两个灰色的勾变成了两个蓝色的勾。
*
周一上午的课是玛格丽特的“现代主义与视觉文化”,十点开始,十一点结束。金时月全程没有走神,笔记记了四页半,回答了一次课堂提问,被玛格丽特点了一句“goodpoint”。
这是她进UCL以来表现最好的一堂课,原因很简单:需要用别的事情占住脑子。
十一点二十分,她回到伯爵宫的公寓,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上,站在玄关没动。
四点,梁知韫说的是四点,她有将近五个小时。
金时月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裹着浴巾打开衣柜门,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看过去。
左边是日常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标准的留学生装备,干净但不讲究。
右边挂着几件稍微正式的,黑色连衣裙在最里面,上周六穿过一次,还没送去干洗。
她先拿出一件白色卫衣,搭卡其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太随便了,和平时上课没有区别,穿成这样等于在说“我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换了一件白衬衫,扎进灰色西裤再外搭深蓝色针织衫,干净利落学术感。金时月穿上之后觉得自己不是去officehour,是去面试投行。
又换了一条深绿色的灯芯绒半裙,搭米色的高领毛衣。停在镜子前面转了半圈,拉了一下裙摆,又拉了一下领口。
这件也不对,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一点半,衣柜前面的地板上已经堆了五件上衣、三条裤子和两条裙子。金时月站在中间,只穿打底的吊带背心,头发因为反复套衣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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