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修习那么多年，雁南归从不曾安排她接过什么任务，这辈子她沿着桃溪村一路追下来，师尊不仅是能与她多说几句话了，而今还主动派她下山，猜也猜得到是为什么。说是让她跟着去历练，其实根本就是雁南归知道她现下的注意力都在游道人身上，越是将她往外派就越是证明了雁南归不想让她再抓住什么线索。
君红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渐生狐疑。
如此之下，有没有可能是雁南归早就知道游道人出自白玉京，所以才着急让她下山？
她压下心中疑虑，躬身领命：“弟子知道了。”
“嗯。”
当时在慈新山君红笺还能感叹一句雁南归终于有个“人样”了，可自打跨过白玉京山门那一刻，雁南归就又变成了素日那副空壳子模样。没有喜怒没有情绪，永远阖着眼眸半死不活拒人于千里之外，两世中关于雁南归的身影依稀合二为一，叫君红笺茫然怀疑着是不是静尘居的风水有什么问题，竟能将雁南归的生气吸得一干二净。
难懂啊难懂。
君红笺唏嘘着回了弟子居，打坐静修消磨时间。只等着晚间去往青莲宗，想法设法找无涯长老要来那本窥天录。
到了无涯长老居所外，就见居所大门敞开，像是在特意等着谁一般。
她叩门扬声请示，待里头回一声“进来说话”后，提步进了居所院中。
无涯长老还没睡，屋内昏黄烛火轻晃，传来他一声轻叹。
透光的窗棂间隐隐映照出无涯长老卸下疲惫的身影，他举着三炷香，不知为谁而燃。
无涯长老与她隔着窗对话，道：“就猜到你要来。”
君红笺笑道：“长老料事如神，怎知我会来叨扰？”
无涯长老一挥袖，屋舍的门被打开，君红笺见状进了屋内，听无涯长老道：“天机阁见到你，就知巽明在我这里讨不到的自然会找你这个无极司的弟子。”
毕竟长老与长老之间是你来我往的交谈，不比面对弟子笑呵呵下个令来的方便。巽明长老在白玉京内转了一圈都借不到人手，也就剩下个无极司还能抱着希望问一问了。
“怎么，你们宗门应允了？”
君红笺回道：“是，师尊答应了。”
“他倒是装得乐于助人。”无涯长老掏出一沓信件，道：“有关此事的全部事宜都在这里了，拿了就走，无极司的事不要再牵扯到青莲宗。”
这于君红笺而言倒是意外收获了。天机阁那边海一般的信件又杂又乱，若从中筛选整理有用的必是要费些功夫，却不想无涯长老嘴上说着绝不参和，背地里却将这些事无巨细地整理成册。
送上门的没有不收的道理，君红笺装好信件还不忘打趣一句：“长老还真是嘴硬心软，明明与巽明长老吵得不可开交，转头却将这些都备好了。”
无涯长老额角突突直跳，想骂她一句以下犯上，却又觉这是她听惯了的话，对她而言是不痛不痒。他转而问道：“问过肃止了？他都叫谁同你一起去？”
君红笺道：“就我和风师姐二人。”
“不像话！”无涯长老道：“这难不成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吗？竟只派了你们两个人！肃止呢？他跟着一起吗？”
“嗯......不跟。”君红笺不以为然道：“我与风师姐两人足够了，此事看着声势浩大，未必就十分棘手。”
无涯长老道：“狂妄。”
君红笺嬉笑着纠正：“是自信。”
是巽明长老认可过的自信。
也是多亏了之前莲雾那事，即便无涯长老当面不愿承认，却也知道是因为君红笺，莲雾才不至于误入歧途画地为牢，故而此时耐着性子多劝一句：“回去和肃止说，别太自以为是，免得到时候白白折损了无极司两个弟子。”
“长老放心。”君红笺拍着胸脯保证：“我与风师姐不但能保全自己，也绝对能将天机阁的弟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无涯长老一如既往挂着臭脸，“果然是同肃止如出一辙。”
君红笺问了个她一直想问的：“长老与我师尊，是有什么恩怨吗？”
白玉京内对雁南归心生不满的不在少数，年轻一辈大多是口口相传认定他是个徒有其名的骗子，到底也是做一做表面功夫的，当面还是会礼数周全地道一句“见过肃止长老”，可越年长的越是不知缘由的恨他，以至于许多长老见雁南归时连装都不愿多装，只巴不得立刻亲手除之而后快。
她问无涯长老，也是借此问诸多长老，何至于此？
无涯长老执香插进香炉，沉默不语。君红笺不追问也不催促，就这么安静站在身后，看着无涯长老挺直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弯了几分。
良久，他凝视着眼前无字的灵位牌低声说：“这是莲雾她娘的灵位。”
君红笺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个，却还是恭恭敬敬面向灵位牌行了礼。
无涯长老不曾回头，背身对她继而道：“许多年前，白玉京有一场内乱，莲雾她娘就死在内乱之中。”
祸起于浮山之下，人妖魔三族纷争不断直至血流漂杵。白玉京众多长老率领弟子下山驱魔除妖，可转头自家后院起了火，说是白玉京内出了个叛徒，闹得长老和弟子们分身乏术，白玉京自顾不暇。这些君红笺是知晓的，可她不明白这与雁南归有何干系。
无涯长老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开口道：“你是想问，这关肃止什么事吧？”
君红笺坦言：“是。”
无涯长老讥讽笑道：“你师尊不曾告知过你吗？当年他以人祖转世的名号拜入白玉京，倒也算是有些天资在的，大小赛事他都是魁首，已然成了白玉京的中流砥柱。于是那时随着一众老的小的下了山，留他坐镇白玉京固守后方，可结果呢？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的同门行差踏错走火入魔致使白玉京死伤无数，他这位人族未来的希望，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你知道那次死了多少人吗？”
譬如谁的道侣，譬如谁的爱徒，譬如谁家刚刚满月的婴孩......
在那些下山平定战乱的长老和弟子回到白玉京后，迎接他们的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尸体，是“转世人祖”无能为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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