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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小县陵亭(九)

院外仅剩半点残阵逐步消散,木门上被瘸腿儿一巴掌贴上的符箓,又被风掀起一角,其上乱七八糟鬼画符一般,倒不至于半点作用没有,困得住死尸亡魂,却绝困不住灵力充沛的仙门中人。君红笺凑近看得更仔细,忍不住笑道:“真不知是瘸兄学艺不精,还是他说的那个道长根本就是个半吊子,这样的符最多过一夜就失效了,还说什么要我们困死在这里。”

雁南归:“未必是个半吊子道长。”

“那倒是。”君红笺屈指弹了下那张符,“听他鬼话连篇,哪里来的路过此地的道长?”

原先只是有些地方说不通,为何有个行事作风如此怪异的女道长,没有目的地将闹得万家庄天翻地覆,还特意留一个瘸腿儿给仙门弟子“报信指路”,又在瘸腿儿面前小露身手,又在汪啸跟前显露真面,除非是灵丹仙药吃撑了,否则没理由这样做。分明是瘸腿儿要他们来杀汪啸救庄内人,可真如他所愿杀了人,他反倒不乐意了。如此,这位不知所谓的瘸腿儿越是欲盖弥彰言行矛盾,就越是肯定了一个猜想。

君红笺道:“他在包庇保护幕后之人。”

瘸腿儿恼的不是他们真的“杀了”汪啸,毕竟汪啸早就死了,即便瘸腿儿一介凡夫俗子,也不会全然不知情。他恼的是君红笺说的那句——万家庄内谁身份可疑且与汪啸颇有渊源。

他太急于向两人证明自己的可疑,反倒做实了君红笺之前的猜测,万家庄内不止瘸腿儿一人与汪啸有深仇大恨,起码戏台之上咿咿呀呀里不止小生一人。对于瘸腿儿而言,什么样的人最不容易遭受怀疑?

答案是已死之人。

君红笺:“他的那位亲亲娘子,甚至他的师婆母亲,未必就是真死了。”

现在戏里的武生死了,小生成了这副模样,青衣与老旦又怎会只一句“早死了”便算翻篇的。

君红笺思索:“只是这两人如今在何处呢?”

如果万家庄内没有路过的道长,那么有理由怀疑瘸腿儿拍下的这张符箓与万家庄惨案皆出自一人之手,即汪啸口中,那个害他至此的妖女。

是青衣宁宁,还是老旦师婆?

君红笺倏忽想到什么,“师尊,你可还记得,那场戏里唱的,小生上京赶考下落不明,三年后青衣却将他原封不动地背了回来?”

一个下路不明三年已久的凡人,在战火纷飞妖魔乱世的境况下,一介手无寸铁之力的女子却能将他寻回,且只用了短短几日时间。

“还有,”君红笺又道:“唱词里说得清楚,师婆虽是家传手艺,可说白了也就是装神弄鬼糊弄人,是后来青衣,也就是瘸腿儿的娘子宁宁来到万家庄后,师婆逐渐名声在外,成了四里八乡人人赞颂的驱邪除妖一把手。”

雁南归接话:“你怀疑他娘子是魔族中人。”

“对。”君红笺道:“虽不好肯定,但至少有八成把握。”

剩下两成在于,锁魂链从何而来。

若这位来路不明的姑娘是魔族中人,那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譬如殃气,属正道不齿妖邪甚喜的术法;譬如杵臼,肉身炼器是魔族惯用的手段;譬如外头土墙上的爪印以及雁南归察觉到的魔族气息,便是她曾居住在此的证明。

几乎都能解释得清楚,只是......

见她仍旧若有所思,雁南归问:“有何不解?”

君红笺道:“我是在想,为何万家庄内的傀臼,都是头首分离的,连戏台上握着腿骨的鼓师也是如此,而汪啸却是断了双腿。”

雁南归道:“惩罚。”

君红笺抬头看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雁南归提示:“她未婚的夫婿,断了腿。”

君红笺一拍脑门,瘸兄瘸兄地叫了这么久,差点忘了这回事儿。既如此便可解释,或许瘸腿儿的悲剧源自汪啸,甚至大胆点猜测,是汪啸命人甚至是亲手打断了瘸腿儿的腿,于是宁宁姑娘为夫报仇出气,断了汪啸两条腿犹不满足,还要扼杀他的魂魄见他囚禁于此永生永世忏悔赎罪,跪对着这个未成的喜轿,跪对着被他毁掉的一桩姻缘。

君红笺叹声:“若是如此,这位宁宁姑娘还真是,够狠。”

两条腿抵一条腿都不足以泄愤,还要赶尽杀绝,死后也不放过。

君红笺:“那方才瘸腿儿应该也是被他娘子唤走了吧。”

雁南归:“应是如此。”

君红笺两掌相拍,笑道:“这阵法有意思,不是布阵者自己缩地千里瞬时移动,反倒是径直拉人至自己身边。诶,师尊,你说我要是学了这个阵法,你是不是就不用整日记挂着将我撵回白玉京去了?”

雁南归不答,垂眸看她。君红笺向他比划着,说得兴高采烈:“师尊你想啊,若是哪日我独自下山遇到危险,你又一时脱不开身无法立刻赶来......”

“不会。”

“啊?”

雁南归答:“不会有这种情况。”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十分笃定。君红笺一事不知怎么接话,便说:“我随口说说的,那宁宁姑娘都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去哪儿学。”

雁南归道:“我教你。”

闻言,君红笺先是愣住,真人神仙,两辈子了自家师尊终于愿意屈尊教她点真本事了!她当即两眼放光,“好啊好啊,现在吗?师尊这阵有名字吗,是不是特别潇洒霸气?”

雁南归耳边盈满了她的碎碎念,不见不耐,只两指并拢抵在君红笺眉心,轻声道:“此阵名为,千里同栖。”

阵法相关的咒文与心诀在君红笺识海中浮现,耳边传来雁南归沉声轻语的四个字,下意识道:“这样小意的阵法名,师尊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抵在她眉心的指尖微顿,雁南归收回手,回答:“不记得了。”

言罢,他转身向屋内走去,道:“门上的符还要一夜才失效,今晚便在这里暂时歇息吧。”

君红笺揉了揉眉心,慢半拍地跟着进去。

屋内延续了小院的空荡破旧,桃溪村时大胡子家虽也简陋,却很整洁,眼前这瘸腿儿家更像许久不曾有人住过,大小物件儿都蒙了一层灰。堂屋正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副中堂画,并非是常见的山水花鸟或是红纸福字,而是寥寥几笔勾勒的青面獠牙恶鬼像,墨色淡如水,映在泛黄的纸张上朦胧不清。

倒挺符合一个装神弄鬼的师婆作风。

君红笺在屋内转悠着上下打量,雁南归寻着卧房而去,掐诀扫净床榻,又转身找了张长条木凳坐下,闭目养神。

无人开口,四下静默,却并不尴尬。

大约是习惯了这样彼此无话,也不闲聊的状态——至少雁南归是这么认为的。

堂屋角落里隐约有个陶坛,君红笺好奇端起坛子晃了晃,沉甸甸地,似乎是酒。翻个面一瞧,果真是酒,还是红绸封扎的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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