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罚我面壁思过?”
君红笺前脚踏进宗门,后脚就听闻噩耗,赔笑道:“我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应该来不及犯错吧?”
裴松鹤陪着她笑:“正是如此呢,怪只怪你私自下山,还被发现了。”
“是吗......”君红笺笑不出来了。
她何止是刚回宗门不到半个时辰,她甚至是刚回下界不到半个时辰,以至于她全然不记得百十来年前的自己因为私自下山受罚来着。
裴松鹤问:“你作何打算?”
受罚那是不可能受罚的。君红笺不动声色瞥了眼挂在腰间的墨石玉佩,既是为因果而来,那天大的事都得往后排,何况受罚,更是排到最后。至于所谓因果,她尚且一筹莫展,难不成要她诸事都反其道而行之?
她对裴松鹤说:“我打算老老实实去受罚。”
对,这就是她的反其道而行之。过去在白玉京内,她从来都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因此便是大罚不沾小罚常伴,也就练就了她一身“犯错不被抓,被抓不认罚”的好本事。
裴松鹤道:“你认真的吗?这可是半个月的禁闭。”
“......我信口胡诌的。”君红笺郁闷地一拍脑门,半个月,未免太耽误时间。
裴松鹤道:“肃止仙君提早出关了,不如你去找他帮帮你?”
“能有用吗?”君红笺有些不信,在她关于白玉京求学的这段记忆里,打从她拜师开始,她这师尊就是放养式教育。她一介孤女,幼时吃百家饭长大,拜了师还是吃百家饭修习。
时也命也。
如此师徒,至远至疏犹至陌路。雁南归不问她长进几何,也鲜少碰面。身居一处,偶尔碰面一次都是两个人相顾无言。
可裴松鹤不知,虽是同门却各有师承。他还提醒道:“肃止仙君此次出关后神色不太好,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你小心些。”
君红笺:“哈哈。”
众所周知,师徒俩在白玉京内名声在外。君红笺惹人讨嫌,雁南归也不遑多让,白玉京上下想将他撵出去的人数不胜数,随便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聊此一生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奈何除了背后偷偷碎嘴几句,也没谁敢真闹到他面前去。
于是趁着他闭关之际,就常有自命清高的弟子,三不五时地溜到他的居所外,恶狠狠地啐他两口。
看来这次是有人啐得响亮,叫她师尊听了个真切。
“你还笑得出来。”裴松鹤汗颜,扶额道:“旁人这样就算了,你好歹心疼心疼吧?”
君红笺无所谓地摆手:“师尊不会在意的。”
对于这些恶意,雁南归向来是不以为意的,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无欲无求,豁达得很。
君红笺数着云雾缭绕间的白玉琼楼,走得心不在焉。浮山之巅上,恰好有十二宗门设立于此,所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是以得名白玉京。浮山,就成了隔开凡尘与仙家一道天然的屏障。数到第九座白玉琼楼,就到自家宗门无极司了。
入宗门再往里走一炷香,就见雁南归的静尘居显露在小径尽头。
临近静尘居,君红笺冷静分析,反正眼下就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接受半个月的禁闭,要么硬着头皮找师尊求情,然后在他漠不关心的眼神中接受半个月的禁闭。
真好......
行至门扉旁,依稀还能瞧见静尘居外的花草七零八散地倒在地上,猜也知道是那几个闲得无聊还自诩正义弟子,跑来这里撒气的。
君红笺叹了口气,认命地挨个扶起。
一回头,就见裴松鹤也弯着腰,陪她一起收拾这堆泥泞的烂摊子。
她扯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脸,“谢啦。”
“无妨。”
裴松鹤此人最是端方,也不知是出于同门情谊,还是本性实在良善,他从不觉得雁南归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也不觉得君红笺有多跋扈。
理完花草,他出言安慰道:“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若他们闹得厉害,你只管禀告长老,不要因为他们气坏了自己。”
为旁人几句鬼话,就惹得自己怏怏不乐,怎么可能呢。
心里是这么想,可君红笺还是接受了裴松鹤的好意,“我知晓了。”
直到目送裴松鹤离开,君红笺才将视线转回静尘居。
竹篱疏疏,叶片随风而动,身临此处免不了平息心绪。君红笺始终觉得,师尊就是在这里深居简出得太久了,硬生生憋得清心寡欲。
抬手推门,独属于雁南归的气息便顺着清风,涌入君红笺怀中。
莫名的,她后退半步松开了推门的手。门扉随之重新扣上,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手臂垂下时,触碰到腰侧的玉佩,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个念头冲上心头。
她低头捻起玉佩,难以言说。那墨色的玉石此时正止不住地抖动着,似乎在暗示她什么。
那个什么劳什子尘缘执念,该不会指的是师尊吧?!
显然这对于君红笺来说是震惊大过意外,其程度甚至不亚于某天行走在路上,突然来了个算命老道,指着路边枯得没剩几片叶子的老树对她说:“这就是你命定的爱侣。”
那君红笺必然要指着老道骂:“再胡言乱语定敲碎你满口的黄牙!”
然此时此刻并无老道,只手心墨石玉佩颤个不停,仿若对她说:“意不意外?离不离谱?事实就是如此。”
君红笺只好无言以对,盯着玉佩宽慰自己:兴许指的不是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院内陈设寥寥,唯有石栏杆圈起的一方畦田。其间不见灵植,孤零零种着一株刚冒头的青苗。叶片含露微卷,随风摇摆,总觉得淋一场雨就要化成泥,她那位师尊此时就站在匾额楹联下看得出神。
诚然,便宜师尊长了张任谁都挑不出错来的脸。眼尾狭长,长睫却总是耷拉着,眸中鲜有光彩。无极司上下皆是一袭银白,不同的是君红笺穿得出年少肆意,雁南归则是周身不染纤尘的清冷,像是平白落在水中散开的墨。银冠束发,发尾散在身后,露出一半被掐得极紧的腰封。
君红笺行至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师尊。”
他循声回看,有些意外,“何事?”
人也好,静尘居也罢,对君红笺而言都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她本就不善与人亲近,如今更是浑身上下都别扭。
她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师尊在看什么?”
雁南归答:“青苗。”
从很久以前,久到君红笺刚拜师的时候,她就看不透雁南归。她觉得此人厌世又爱世,矛盾得很。说他厌世吧,他对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心生怜意;说他爱世吧,却时常流露出一股不想活了的神情。
亦如此刻,面对那株要死不活的青苗,他勾起的嘴角带着希冀,甚至多了几分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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