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颠簸,辗转月余,终是踏入了青州地界。
车内熏香软榻,空间足够大,林知漾却偏要枕在谢宁腿上睡觉,她呼吸轻浅安稳,这一路远离京城前往青州,路径与从前一样,心境却截然不同。
车队缓缓到了青州城里,马车外声响愈发鲜活,沿街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钻进车厢,细碎又喧闹。
谢宁垂眸望着林知漾恬静的睡颜,怕外头的杂响扰了她好梦,便用手覆在她的耳廓上,掌心隔绝了大半市井喧嚣。
腾出另一只手,他指尖轻挑掀开一寸车帘,入目是陌生的街巷,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两旁商户错落,檐下挂着各式招牌,街边老树繁叶婆娑,往来百姓神色安然。
这是林知漾长大的地方,她念念不忘的故土。
又行片刻,马车放慢速度,稳稳停住。
车外传来千升的声音,“世子爷,夫人,到沈府了。”
车厢内无人应声。
百合与芙蓉并肩立在原地,悄然对视一眼,换做从前,她们已经掀开车帘伺候下车,可自打西山历经生死之后,世子与夫人之间的氛围就全然不同了。
二人依偎、牵手、相拥皆是常态,眼底心底都是彼此,没人避讳旁人目光。
于他们而言是寻常亲昵,可作为下人,就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了。
车内谢宁俯身,低声轻唤,“醒醒,漾漾,到家了。”
林知漾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朦胧水汽,脑子空白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到沈府了,倦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雀跃。
马车外百合与芙蓉两人进退两难,不敢妄动。
车上谢宁掀开厚重的车帘,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他率先弯腰下车,稳稳落地后,回身伸手向车上的少女。
“下来吧。”
林知漾顺势将手搭在他掌心,借着力道轻盈落地。
自一个月前伺候夫人便由世子亲力亲为,镇国公府的下人们早已习惯,皆默契垂首。
沈老夫人与沈老爷立在府门前阶下,早已等候多时。
后面站着的沈家仆从暗自低语,听闻姑爷乃是长公主之子、皇亲国戚,家世显赫,少年峥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更没想到的是姑爷与小姐这般恩爱。
这一年多来,知漾回到亲生爹娘身边生活,沈老爷和沈老夫人心中本因此藏着几分拘谨与忐忑,觉得隔了一层血缘,往日亲昵或许早已淡去。
除此之外,谢宁身份尊贵非凡,既是世子,又是新晋青州通判,他们怕礼数不周,怠慢了贵客。
可所有担心,在看清奔来的少女时,尽数烟消云散。
林知漾一眼望见日思夜想的两位长辈,眼眸瞬间亮起光,挣脱开谢宁的手,快步扑上前,抱住两位老人,声音久违的软糯,“外祖母,外祖父,漾儿好想你们!”
她半点隔阂都无,依旧像从前那样热忱黏人。
沈老夫人与沈老爷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沈老夫人连忙抬手,一下下温柔拍着她的后背,“我的乖囡,可算回来了。”
待祖孙三人情绪稍缓,谢宁方才迈步上前,恭敬唤道:“外祖母,外祖父。”
他谦和温润,没有半分权贵子弟的傲慢架子。
沈老爷闻声回神,笑着应声:“姑爷,快请进。”
初次见面,二老对谢宁万分满意。
沈家作为青州首富,府宅广袤阔大,屋宇装潢富丽考究,府中仆从往来穿梭,人数众多。
入堂落座,下人奉上蒙顶甘露,所用茶盏亦是顶级汝窑盏,谢宁目光扫过周遭,心中恍然,自小在这样优渥豪奢的环境里长大,难怪林知漾性子骄傲。
听闻林知漾携身为青州通判的姑爷归来,沈家一众不知道多远的亲戚都想要登门相见,沈老爷怕人多嘈杂,来客过多扰了他们亲人重逢,一概婉拒了其余旁支亲眷,只有沈老夫妇的两个儿子连同两位舅母来了。
他们都是看着林知漾长大的,久别重逢,堂上众人聊着闲话家常,气氛热热闹闹。
沈家大儿子沈见秋主动上前与谢宁攀谈,先关切他一路自京城远道而来,路途可劳累。谢宁点头,纵然一路有上好马车,下人周全伺候,可千里辗转,车马颠簸,依旧耗人。
沈见秋道:“既是如此,今日便留在府中歇息吧,休整一番也好。”
“多谢好意,”谢宁婉言推辞,“我还得尽快前往知州衙署报到,不便耽搁。”
沈见秋略一思忖,也觉合乎情理,“往后在青州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们虽是商户,但扎根此地多年,消息门路还算灵通。”
谢宁笑道:“大舅舅太过谦逊了,沈家能做到青州首富,又怎可只当普通商户看待。”
另一边,两位舅母正围着林知漾嘘寒问暖。
大舅母满眼疼惜,“怎么看着清瘦不少,在京城吃不习惯吗?”
林知漾摆手,“是我又长高了。”
大舅母上前和她比对身形,不由得笑道,“果真又高些,知漾体魄好,不容易受人欺负。”
二舅母在一旁打趣,“如今她是世子夫人,哪里有人敢欺负她。”说罢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就是腮边的肉少了,看着更像个大姑娘了,模样愈发漂亮出挑。”
林知漾闻言撇了撇嘴,不是很欢喜的模样。
沈老夫人见此朗声大笑,“你们一说她长大了,她就要闹性子,跟个小孩一般。”
谢宁听见后转头望去,看见被一众长辈围在中间撒娇的林知漾,也不由得跟着弯眼浅笑。
被所有人看笑话,林知漾越发别扭。
好在沈老爷及时出言打圆场,“好了好了,莫要再逗她,纵使年岁渐长,但跟我们比起来她依旧还是个孩子不是吗?”
沈老夫人笑道:“是啊,都饿了吗?开席吧。”
怕谢宁吃不惯青州口味,沈家还特意提前吩咐厨娘钻研京式菜式,同时搭配青州本地特色珍味,南北菜式兼具,面面俱到。
席间众人继续叙旧,笑语款款,连初来乍到的谢宁也自然融入其中,不知不觉席尽食罢。
念及入职公务不容拖延,谢宁辞别众人,前往知州衙门,林知漾则安心留府休整。
一路车马劳顿,重回故土,落脚沈家,入目皆是幼时熟悉的景致,林知漾心头悬着的那点浮躁落定,用过午膳,身子一松,陪着沈老夫人与两位舅母凑了一桌纸牌,说说笑笑玩了半晌,直到倦意涌上来,才带着侍女回了卧房休息。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房中静悄悄的,帘幔低垂,隔绝了外头的光线,林知漾只觉一身疲惫散尽,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才发觉屋内美人榻上躺了个人影。
谢宁还穿着外袍,双手叠在脑后,闭目小歇。
听见床榻微动的声响,他立刻睁眼,坐了起来,“醒了?”
林知漾撑着身子坐起身,发髻微乱,软软应了一声:“衙门的事顺利吗?我还以为你要忙许久。”
谢宁起身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顺利,并不忙。”
长公主虽想让他离京历练,可终究疼惜独子,真舍不得让他吃苦受累,此番出任通判,早已打点妥当,青州知州讲究循序渐进,要将实务逐步交给他,所以谢宁并无新官上任的手忙脚乱。
“我们在青州的府邸已修整妥当,随时可以入住,府中管家与仆役也早候着了,只等我们去。”
林知漾点点头,谢宁看着她下床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顿,担心她眷恋沈家,舍不得走,又轻声安抚,“若是舍不得,我们就多住几日,府邸随时可以回,不急这一时。”
林知漾闻言抬头看他,眉眼弯弯,“人都在青州了,又不是远隔千里,况且往后日子还长,朝夕往来,想见随时都能来,何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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