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寂静,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潮气,除了身边牵着自己手腕的男人之外,似乎什么都不剩下。
就这么默默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宋苡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对方回答得言简意赅:“逃难。”
“哦。”
估计是怕那上门寻仇的剑客再追来。
宋苡安还想继续问,脚下忽然一空,踏进一洼水坑。
这一下子,鞋袜全湿了。
她一停下来,身边的人也被迫停下:“怎么?”
宋苡安踢腿,朝他展示自己的鞋:“湿了。”
男子垂眸。
雾雨初歇,日光暗淡,只能借着水洼镜面倒影出的一点残光,看清少女层层叠叠的大红石榴裙,嫁衣被浓重水汽坠得下垂,偏偏饱满鼓胀的裙摆里露出一点足尖,纤细轻盈。
怕他没看清楚,宋苡安又抖了抖脚。
于是他就亲眼看着,那翘头凤履仿佛活成一只扑朔的蝶,在熹微晨光中上下翩飞起来。
他慢慢抬眸,平静道:“湿了,所以?”
宋苡安答得理所当然:“我这样没法走路啊,夫君抱我吧。”
从前她在家,遇到下雨天,她不想弄湿新鞋的话,都是父兄抱她出门的。
而且面前人是她夫君,日后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没必要在他面前拘着自己的性子,反而要让他趁早习惯自己的生活方式才对。
宋苡安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斩钉截铁:“不。”
宋苡安睁大眼睛:“为什么!”
对方不语。
宋苡安牢牢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
僵持片刻,她扁了扁嘴,退而求其次:“那你背我,总可以吧。”
对方依旧不语,因为看不清,宋苡安甚至不知道这人现下是个什么表情,只是袖子又被拉动
——他居然是懒得回应、打算直接扯着她走了!
这人也太不解风情!
宋苡安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团人影。
脚下绣鞋浸泡了水,走起来一步一嘎吱,又湿又冷难受就算了,更重要的是这咕咕唧唧的水声让她莫名尴尬丢脸。
要不是人生地不熟,她真想把手一甩,让这人自己走去好了!
拖拖拉拉跟了几步,对方仿佛终于发现她的不情不愿,再次停下来,低头盯着她。
宋苡安嘴巴抿成直线。
不是爱不说话吗,那她也不说话,看看谁熬得过谁好了!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就在宋苡安突然紧张他是不是恼怒时,模糊中的人影蹲了下来,紧接着脚腕被握住。
“腿抬起来。”他说。
宋苡安懵懵懂懂,顺着他的指示抬起左脚,很快脚上一松,凤头履被摘掉了,然后是湿透了的雪白罗袜。
初秋清晨已经有了三分寒意,风一吹,更是瑟缩,宋苡安脚背上立即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种轻微的战栗在一双冰冷潮湿的手掌贴上来时达到了巅峰。
冰冷的手指拂过她同样冰凉的脚背,将残存的水汽擦干。
虽然并没有起到多少捂暖作用,她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权珩用拇指和食指拎着不到自己巴掌大的绣鞋,扫了一眼:“鞋底漏了。”
宋苡安回过神,撇嘴:“我就说嘛。”
这下可好,她真的没鞋走路了。
就在这时,男子将手伸进她的腋下,在宋苡安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整个人拎高,然后放在自己脚背上,让她光脚踩着自己,免得碰到地上的积水。
随后他脱了自己的皮靴,半蹲下来,替她穿好。
男子穿的皮靴当然不是她的尺寸,足足比她的脚大出了小半圈。
宋苡安诧异道:“你把你的鞋给我,那夫君你穿什么?”
“有袜子。”
宋苡安:“……”
只有袜子,也不行吧?
但是夫君已经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宋苡安只能拖拉着不合脚的新皮靴跟上他。
原本湿冷的双脚,渐渐变得暖和。
*
虽然说是逃难,但她的夫君似乎没有多少慌乱,在宋苡安表示实在走不动后,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原本他要开两间房,但是宋苡安抢先和店小二要了一间,并在夫君的沉默中耐心解释:“出门在外,还是特殊时刻,还是能省则省吧。”
反正他们是夫妻,迟早要同房的。
夫君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否认,和她回了厢房,又托店小二去买回两套干净衣裳,让两人分别换下湿漉漉的嫁衣。
宋苡安摸了下床头叠着的干净衣裳,诧异道:“怎么还有帷帽?”
她记得嘱咐店小二去买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提过额外买这个。
夫君道:“我让买的。”
宋苡安更困惑了:“我不需要这个。”
世间风气开明,即使是未出阁的女子也能大方在外行走,何况她是跟着夫君一起。
夫君道:“你好看,会引人注目。”
宋苡安:……
她嘴唇抿了又抿,才忍住没有笑得太大声。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正在披外袍的男子身后,克制地抱了抱:“谢谢夫君啦。”
对方的身影似乎有一瞬僵硬。
半晌,“嗯”了一声。
真是的,宋苡安翘起嘴角,初印象的夫君不声不响,有些冷酷,可夸起人来倒是意外的直白。
另一边,男子拍了拍自己被抱过的胳膊,像是要抖落上面沾染的温度。
公良府的人虽然都死了,可很快消息就会传出去,苍岚仙宫的修士如果还没蠢到家,就该追来找他,他不想要个引人注目的靶子在身边。
这并不代表他害怕追杀,只是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然而,他说完话之后,那人族少女的举动出乎意料。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
算了,解释起来要说很多话,麻烦。
……
两人都换好衣裳后,宋苡安又拜托他为自己请了客栈里的云游郎中看眼睛。
郎中仔细检查过她的眼睛,验光,又施了几针,有些为难:“夫人的眼疾看似因为脑后受到撞击,颅内一时淤血不散,但是否有其他缘由,老夫也说不清,暂且只能开几副祛瘀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坚持三五月看看有无成效。”
这就是说没把握治好她的眼睛了,心中一颗大石沉甸甸。
但宋苡安甩甩脑袋,很快将负面的情绪丢出去,笑道:“那我先试试您的方子,兴许有用呢!”
郎中感慨:“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病人突逢意外,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怨天尤人,还是第一回见到像夫人这样达观豁然的。”
“虽然我眼睛不能看了,可是我可以用真心感受啊。”宋苡安活跃气氛,开了个玩笑。
郎中:“哈哈哈小娘子真有趣。公子你寻到这般鲜活的媳妇,真是有福啊。”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宋苡安想起什么,转向靠墙的人影,“夫君,你要不要也让郎中看看?”
虽然夫君说他没有受伤,但昨夜那剑客来势汹汹,几乎屠尽整个公良府,万一夫君只是在她面前嘴硬逞强,有伤也不愿意治怎么办。
毕竟阿娘说过,男人都很好面子。
郎中也拎起药箱,朝男子走过去:“公子脸色如此苍白,可是怕冷着了风寒?我替你把脉——”
“别碰我。”
宋苡安和郎中同时愣住。
从昨夜开始,她与夫君交谈不多,对方大多语调平淡,这还是第一次,她从他嘴里听到这样冷烈的语气。
十分厌恶,排斥,又像是夹杂了说不出的怒火与仇恨。
郎中也没料到他好心问诊,对方却是这么个反应,尴尬的拎起药箱,结了诊费就连忙溜之大吉。
他本来也不想给这位公子诊治!
这人长得倒是长身玉立、极其英俊,可眉宇间满是阴沉戾气。
只是对上那仿佛在滴血的视线,郎中就觉得自己仿佛被毒蛇的蛇信子舔下了一块血肉,吓得魂飞魄散!
郎中逃走后,厢房内又只剩下两人。
宋苡安吞了口唾沫:“夫君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男人走到桌前,拎起那张药方,略微扫了几眼:“嗯。”
“那我们之前……”
她不由分说拉了他的胳膊(还抱了!),岂不是完全在他雷点上跳舞?!
她是不想在夫君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性子,可也没想一来就让他讨厌自己。
男人将纸张放下,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不是说我是你夫君?”
宋苡安一怔,松了一口气:“夫君不介意就好。”
也对,夫妻之间,本就不必讲究那么多。
男子没再多说,吹灭了蜡烛。
知道明早还要赶路,得早些上床休息,宋苡安率先钻进被窝,特地躺到床铺深处,给他留了一处空位。
她拍了拍床榻:“夫君也睡吧。”
人影顿了一下,才慢慢走到榻前,慢慢躺下。
他好像没有脱外袍。
宋苡安有心想提醒,但搓了搓手上冻出的鸡皮疙瘩,他们住的便宜客栈厢房没有生炉火,秋夜里只有一层薄衾,还是挺冷的。
于是她便没有多话,只是把被子往他那里推了推,小声道:“夫君把被子盖好,夜里冷。”
因为摸不清对方的位置,所以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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