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惯来不愿叫旁人替自己承担什么。
细数他小时,却也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宿在皇子所中,不解为什么不能像四哥一样,跟母后诉诉委屈。
从那时起,陪着他的便是潘德周、画扇与画屏。画扇心性最是跳脱,可每到夜里,便是她最沉静。
宫里的夜晚总是很喧嚣,人声静寂,宫墙却吵嚷出声音。守夜的宫人总说夜里有鬼,许靖川没见过,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他也觉得夜色骇人。
画扇总是陪他说话,好像不觉得困倦似的。许靖川总是记得,直到自己困倦得昏睡,画扇的声音仍然很精神。
后来得知宫外还有一个赵惟礼等着,他便时时催促画扇出宫去。他母妃临走前上下打点,只是画扇自己总是不肯。
许靖川很怕赵惟礼等不及,也怕画扇因为自己耽搁终身。可画扇总是笑嘻嘻的,说不是为着他的缘故,说赵惟礼等得起。
许是因为母亲待他们极好。
好是个空泛的字眼,他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他不识得母亲,也没听画扇她们细说起往昔。只有这些年的情分是真,基于此,他便更不肯轻易麻烦赵惟礼。
恐怕自己麻烦,惹得赵惟礼对画扇都生出怨怼。
可毕竟他外家无人,身边可信的宫外人,却唯有赵惟礼一人。
一双手在他眼前晃一晃,许靖川回神。座下的椅垫靠枕柔软,只是金丝楠木在这边映衬着光火,看去总有些不伦不类。
夫人的仙府装点豪奢,花开百出,便评不出至美。看得久了,只知道是个难得的人间仙境,却说不出怎么个用心。
黛玉的发上插戴着不少珠花金簪,夫人存了几大匣子,这会也见得用武之地。此刻她托着脑袋,另一只手冲着许靖川摆一摆。朝夫人那边努努嘴,却不禁漏出一段笑颜。
自那回驱散狐狸妖怪,夫人便很爱将她两个接出来。素日所留虽只是这边府邸,可古有缩地成寸的法术,挪用到这方天地也很有得看。
逐月生性木讷寡言,近来也少见。逐风却是温厚质朴的性情,夫人将他们接到自家,他便也留心看顾。
眼见着小姑娘头都要抬不起,逐风嗤嗤笑一阵,又借口将夫人支到一边。
得了空缺,黛玉总算将最沉重的几样挪下来。揉揉几乎酸疼的脖颈,看着桌几上的金玉一字排开。她将头发尽数绾在后面,抬眼见逐风还笑呵呵的,不禁好奇。
“风大哥,你刚刚跟夫人说什么,怎么叫她这么轻易就走了?”
“没什么。”逐风憋着笑,在他俩对面坐好:“我跟夫人讲,逐月那小子一门心思捉狐狸,现正在外面呢——夫人骂了一声,这不,赶忙就出去找人了。”
“这样?可万一月二哥恼了你怎么好?”许靖川皱一下眉,暗想逐月若是有心盯梢,必是要瞒着,不叫夫人知道。可逐风大手一挥,潇洒道:“你们不懂,夫人这会关心他去,他只管心里乐呵,可见不得恼。”
黛玉与许靖川愣愣着点头,思忖逐月看去年长老成,私底下却竟粘人得不得了、话且说到这份上,黛玉又好奇道:“风大哥,我看月二哥的模样更老成些,却原来你拜入师门更早?”
“说是早,不过也存个前后脚。”逐风一应是笑盈盈的样子,他面色方正,看着就不让人生恼。这会哄着吃茶吃点,实在是个大哥哥的模样。两个年岁小的在外面总存些委屈,到了这会,不免产生些偏好。
“那不成是上午收了风大哥,晚上就收了月二哥?那这师门不得多兴旺?”许靖川留心过,这方府邸除却夫人,便只有逐风、逐月二人,他俩亦是凡人,却莫非夫人前些年是自己担责洒扫?
“不是一早一晚,却当真是赶巧。”逐风没听出许靖川话里的意思,倒很诚恳道:“我是个亲缘浅薄的,经受夫人搭救,这才脱离尘世之苦,有了修行的福源。逐月却是自个找来——他年幼时便孤身流落街头,正撞见夫人收下我,便哭求夫人将他一并带来。”
一句‘亲缘浅薄’,却触动了许靖川的心尖。他不自觉低下头去,府邸中纱幔垂荡,茶液中看不清他自个的脸。
黛玉却听出许靖川方才的弦外之音,于是笑道:“照这样说,这些年,夫人身边便是风大哥与月二哥?幸好不寂寞。”
“这倒也不是。”逐风听得这话,神情却端正起来。站起身,朝着府门的方向拱拱手,又扭脸跟黛玉道:“我虽说像个大师兄,可说来也只是这一代的大师兄。在我前面,还额外有一位师兄,一位师姐。只是夫人养弟子却似养雏儿,一但有所成,便打出去自立门户,轻易不许回来的。”
这事倒是头一回知晓,黛玉与许靖川对视一眼,都见得彼此眼中的惊愕。逐风却仍不觉,说起前面的师兄师姐,避免摇头叹息道:“他们走时,我和逐月也在这儿待了好久。怕我哭鼻子,他们趁着夜色收拾的包袱。眼见着小十年过去,我还真想他们呢。”
“十年都不回来?”黛玉暗暗惊讶,忽觉这仙府中多几分冷清。逐风点点头,笑容里便掺了些愁绪。
“夫人来去灵便,倒也和他们见过。我和逐月还没出师,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落个潇洒呢。”
“你若是想走,现在就走啊!”夫人不知从哪边回来,手里还提溜着另一个身影。黛玉与许靖川赶忙站起来冲逐月问好,那人却存了羞怯,遮遮掩掩得溜到院外去了。
夫人冷嗤一声,又揪住逐风的后衣领:“去,给你师弟上药去。”
“他怎么啦?”逐风虽前面‘卖’了师弟,心中却仍挂念得紧。这会不用夫人催促,加紧步子,噔噔噔便跑了个没踪影。
“月二哥怎么啦?”见夫人只望着那背影笑,黛玉也不禁出声询问。夫人笑呵呵地坐到上首,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我叫他长长教训,本事不到家,就少充那大辈儿。”
“夫人教起徒弟,却是很得意。”黛玉咯咯笑,又被夫人笑骂一句,搂到怀里。
“还没到家,不然怎么都教不会你这个小妮子?”
“还说教不会?若不是夫人,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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