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忽掀开帽檐，方才的惨白骤然清明起来。水一般拨在二人周边，银丝扭转，似在他俩中间连出一条线。

许靖川听黛玉说一句‘难受’，先还想不清缘由。又听她说易姑娘为人极好，忽然就有些恍然。

这屋里除了他俩，便只有霁童还在黛玉怀中安眠。可许靖川仍将半身探前，说悄悄话一样，言辞被气吹出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易姑娘被指给太子，实在是委屈她？”

这话是程九自己说来，黛玉抬眼观他神色如常，便也不曾隐瞒。大大方方点头，又道：“倒幸好你没把这当个纯然喜事，我方才心里还忧虑这话说不得，怕扫了兴致。”

有桌几挡着，许靖川的脚不自觉踢踢衣袍。他这会有些心虚，盖因方才那话不单是为着易姑娘，只是太熟悉太子四哥。他私心觉着任是什么姑娘偎近，都是可惜了了。

然而纵使这般，许靖川实也将林姑娘的话听进耳中。想着愈发临近的婚期，叹道：“这有什么搅扰？都晓得‘一如宫门深似海’，没听说嫁了太子，这海就做了良田。”

假若四哥真有这般奇效，前些时候也不会因为祁南的水患被父皇冷眼。塑他的人像立在河海边，到时候百姓一定逼着父皇退位让贤。想到祁南，许靖川忍不住眼前一黯。

水患的阴云本就没在京城笼盖几天，原本还想着，大婚的事宜要紧凑着办。然而这些天冷眼看来，又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观。

满眼都显出红绸金线，其中一个礼盒分外扎眼。在他的臆想中，红盒子边缘钻出一个白纸小人，空洞洞的眼睛鼻子，招摇着向外探头探脑。

“程九？”黛玉见程九忽然走神，却也不怕他是因自己的话生出不喜欢。这会见他低眉，自己便喃喃着将连日来压在心上的话说来。

“我也晓得皇命已下，又听闻几位易大人都要升官。圣上抬举着，即便易家人心疼，易姐姐自己也走不下来。”声音压得低些，眼前又是兵器架子上的寒光凛冽。握住黛玉的那只手上生着茧，这会在黛玉的心口捏。

黛玉垂下眼睫——也不知道易姐姐进宫后，那些兵器还有没有见光的一天。

她这时心里一跳一顿，酸涩得厉害。荣国府中的打探明目张胆，她正是晓得是寻常事，才更觉不快。

幽云漫盖，不期然又叫墙上刷一层灰暗。许靖川伸手将一面小圆镜子腾挪地方，月光色散，却在墙上钻出一个可喘息的空缺。

正在此时，黛玉又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去易府，心里也着实不痛快。眼见着是得了世人眼中难得的‘好处’，可自家且没尝过甜果，旁人却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按说我自个，实也没能耐与人扯落这些。可我前头还跟你说只要顺从自己心意，换到自家，却也只能应和笑脸，扯些空谈。”

后头这句话，却也攀上许靖川的心坎。各方府邸都要身长眼耳，林姑娘不说，他也晓得这府里不会放过打探的良机。而这自己不愿，长辈却愿意的差事，在他自个身上也发生一件。

那黑黑红红的影子又飘洋起来，在夜色中翻飞着，扭曲着，最终捏成那小太监哭得涨红涨紫的脸。

此时听林姑娘说到这相似处境，许靖川也将自己的顾虑捧上台前。

“林姑娘，你这边的难处，我那儿却也有相似一件——你是怎么跟旁人说起，又怎么……”许靖川摸摸自己的嘴巴，却有些怅然——他晓得自己是‘大事化小’，倘若真是母亲在太子的婚事上做什么手脚，那恶果也不是寻常打听消息可比攀。

可若是，若是母亲真的是绸缪着要回到宫里？他泄了秘，岂不是要自己的母亲难办？

还有潘德周他们。

想到他们三人，许靖川心里又是一沉。他们都是因为母亲的恩惠才留在他身边，若是晓得他反倒成了母亲的阻拦，他们又怎么甘愿？

心思百转千回，脸上也作了山水图卷——漆笔点水在眼底，青笔描山堆在眉间，在夜色里也显眼。黛玉细细观瞧，只见程九的手指在棋盘格子上抠来抠去，把她盘活的那只黑龙恼得乱翻。

“我思量着，你那边的情形，当不只有打听消息那样简单。”黛玉的声音和缓，细密如浅溪漫上干涸的岸摊。润物无声，却一点一滴扎进深土之间。

可恰在此时，她又不逼催程九深谈。只将话头揽在自个身上，笑道：“我那日从易府回来，家中长辈自也问询多些。寻常物什还好，可那私心之事，我却连天地神佛也不肯讲。不好与亲长扯谎，于是只得作‘一知半解’。”

“若他们起疑，觉得你隐瞒又当如何？”

“我且管不了他人心思，即便一字一句倾吐殆尽，疑心我的仍是疑心，信我的仍是信我，说多说少又有什么相干？”黛玉听程九说到这里，也晓得他那边的情形恐怕不是打探消息那样简单，于是便道：“程九，我思量你应当也不愿见那恶事成真，只是过不去亲长那关。因我不知你那边的详情，便不好贸然开解，只是世间难得两全，你不妨也做一知半解，实不必非将自己堵在一边。”

若是平常事，许靖川兴许还能镇定从容，权衡利害。可偏是怕那分离多年的生母身涉其间，这才自乱阵脚。如今林姑娘一语中的，他被猜中心事，却反倒安定下来。

先前与林姑娘说了好久易府的事，易姑娘无辜，他自然不愿她受什么牵连。唯一忧虑，确实只在母亲那一边。这会好似被人牵住臂膀，手上攥得气力，许靖川暗自咬牙，大不了自己也学着林姑娘——做个糊涂样，好歹不叫那无辜人后半辈子都背着个负担。

至于母亲——

想到母亲，许靖川仍是眼睛一酸。

程九鲜少这般踟蹰，月色摇摆间，黛玉看清他面上的指痕，却仍是怜惜多些——即便不是遭了亲长虐待，寻常无事的，又怎么在脸上刻下这样的痕迹出来。

许靖川抬起脸，搭眼便见到林姑娘眼中的波澜。他呼吸一滞，缠绕他许久的锁链便漏出根丝线。

“可若那是我的母亲，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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