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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乌鸦”嘴

“算一卦。”

殷故瞥了来人一眼,随即收回视线:“不算。”

“为什么?”

这人一袭白衣衬得他清隽干净,腰间玉佩的成色够殷故吃三年饱饭了。

“你这人……脸上就写着‘我不缺钱,也不缺桃花’。”殷故说的时候还故意夹起了嗓子。

这人听完,也不走,弯腰看了看摆在面前的那块破木板,上头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墨迹都褪色了。木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说谁死谁死,说谁活,不一定”。

“那算算我什么时候死。”

殷故终于正眼看他。

“钦天监的?”

“你是殷故?”

“不是。”

“那你是谁?”

殷故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我是他师弟,他今天歇业。”

谢临渊直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头盖着钦天监的朱红大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月俸五两,编外职位,不用点卯,不用磕头。”谢临渊把纸推到他面前,“殷故唯一的任务,就是坐在钦天监后院的老槐树下,给我算卦。”

殷故低头看了看那份官牒,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渊的脸。

“您花钱请殷故去您后院坐着?”

“对。”

“就坐着?”

“就坐着。”

殷故起身把官牒扯过来、折好、塞进怀里、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了、破木板夹在腋下、罗盘挂在腰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殷故同意了。”他说,“走吧。”

谢临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长出八条腿的架势,一抹笑意闪过,转身走在前面。

殷故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大人。”

谢临渊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相传您说什么好事都灵,”殷故说,“那您能不能说一句——今天城南的馄饨不要钱?”

馄饨摊的老赵头本来端着勺子看热闹,听到这,张着嘴,瞪圆了眼睛。

谢临渊回过头来,看着殷故,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今天城南的馄饨不要钱……”谢临渊有气无力地说,“……我请。”

老赵头的勺子“咣当”掉进了锅里。

殷故笑了一下,把破木板换了只手夹着,快步向着馄饨摊走去。

殷故边吞着烫嘴的馄饨,边含糊的开口。

“谢大人,钦天监的观星台比我这张破桌子高二十丈,您来找我,图什么?”

“你怎么认出我的?”

殷故终于舍得停下来吹吹馄饨。

“你腰上那块玉,制式是钦天监正五品以上的配饰。未及而立却佩此玉,整个钦天监只有一人。”

谢临渊挑了挑眉,笑眯眯的看着他。据说他笑的时候,被笑的人通常不会跟着笑。

“你还没说,图什么?”

“图你这张嘴。”

“扯!您来找我,肯定没好事。”殷故把一个吹了半天的馄饨塞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转着心思。

咽下馄饨又开口。

“江湖传言,谢大人从不用起卦,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的命从头到尾翻一遍。您看了我这好半天,翻出什么了?”

谢临渊直起身,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他的心思。

“翻出你昨天晚上睡的城隍庙,左边第三个柱子底下,有老鼠。”

殷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你谢临渊是什么人?全京城的人都想巴结你,你偏偏来找我一个街边摆摊的,这五两银子的背后,肯定藏着五十两的坑。”

“那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应该能比饿死好些。”

谢临渊像是在自言自语,缓缓开口。

“青云观天资绝顶的嫡传弟子,十六岁出师,十八岁名满京城,算错过的事……无。但有个毛病,嘴特别“毒”,好的不灵坏的灵,同门忌惮,都说你是“乌鸦嘴”。

殷故的表情没变,但左手无意识地握紧。

“你查我?”

谢临渊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手上,想起了前些天在青云观门口听到的对话。

“殷故!你还有脸回来?上次你说了句‘这炉丹药怕是要废’,结果真炸了!师尊罚我们所有人禁闭半个月!”

“就是就是!上上次你说‘张师弟这味药引怕是要采错’,结果张师弟中毒躺了七天!”

“还有上上上次!你说‘李师兄这柄剑看着不太结实’,结果李师兄比剑时剑当场断了!”

谢临渊越听越来了兴趣,躲在一棵树后悄悄探头。

只见三个青衫少年把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堵在门外,那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袖子里,歪着脑袋听他们数落。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殷故本人,这个传说中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乌鸦嘴”,生得倒是清素好看,眉眼轮廓温和平缓,半敛着眼,神色懒淡松弛,自带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漠然。

“说完了没?”殷故打了个哈欠,“说完了我进去收拾东西,收拾完就走,不碍你们的眼。”

“你——”

“哎,别激动。”殷故抬起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指了指院中的丹炉,“这炉子,怕是要——”

“你闭嘴!!!”那三人齐声尖叫,动作出奇一致地要上前捂他的嘴。

殷故侧身一跳,躲开,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有点恶劣的笑:“行,我不说。放心,我走以后,你们炼丹保准顺顺利利,再不炸炉。”一边说着,一边挤进门里去了。

待他再出来时,只收拾了一个小布袋,出门时,那三人面面相觑,竟没人再拦。

谢临渊笑了笑。

初春始,京城闹旱,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

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最后不知哪位大人灵机一动,说钦天监不是能观天象祈风雨吗?让谢大人试试。

这“乌鸦嘴”也许用得上。

谢临渊回过心神,没承认,也没否认。

“一个整天被骂‘乌鸦嘴’的人,为什么还拿着个破罗盘算来算去?你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殷故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暗骂一句,“行,你狠”。然后忽然笑了。

“谢大人,您这嘴皮子,不去茶馆说书可惜了。”

“所以干不干?”

“干。”殷故把怀里的官牒又拍了拍,“但是有条件。第一,我只算卦,不听你使唤。第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想改我的卦辞。第三——”

“第三?”

殷故眯起眼睛:“我再想想。”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有别的东西,像深水里翻上来一个气泡,没等看清就破了。

“成交。”

殷故住进了钦天监。

谢临渊给他安排在东跨院的厢房里,窗子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殷故拎着个破布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评价道:“这屋子风水不太好。”

谢临渊正在旁边喝茶:“怎么说?”

“住这屋的人容易破财。”

谢临渊想了想自己贫瘠的钱袋子,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从那天起,钦天监的日常就变了味儿。

谢临渊这个人呢,表面上清隽干净、温润如玉,骨子里蔫坏。笑着跟你说话,字字真诚、句句客气、一看就是那种挖坑等你跳,跳完还管埋的“好人”。

殷故恰好相反,看着懒散随和、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说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绝不把话说满。

两个人凑在一起,每天的对话就跟博弈似的,你来我往,谁也不让着谁。

“谢临渊。”

“嗯?”

“你的鱼要死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你故意的。”

第二天,一缸的鱼翻了一半。

当天晚上,殷故刚躺到床上,“轰”的一声,连人带被褥陷进了一个坑里。灰尘扬起三尺高,殷故躺在坑底,仰头看见谢临渊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白衣胜雪,表情关切。

“殷道长,没事吧?”

殷故咳嗽了两声,从坑里坐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灰,斜睨着他,等他解释。

“闹耗子,我让人挖了坑准备下夹子,忘了填。”谢临渊的语气真诚极了,“实在对不住,我让人给你换个屋。”

殷故从坑里爬出来,灰头土脸。他盯着谢临渊,忽然笑了。

“不用换,我睡地上就行。”

“地上凉。”

“没事,我怕热。”

殷故说完,把被子往地上一铺,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谢临渊举着灯笼,憋着笑,转身走了。

殷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

谢临渊从屋里出来:“又看什么?”

“把瓦片全都修修吧。”

谢临渊看了看屋檐的瓦片,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只有角落的一片略微倾斜,并没有全部修缮的必要,但还是马上开口。

“修,马上修。你替我叫人去吧。”

殷故伸出一根手指:“给我一两跑腿费。”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殷故手心里。殷故掂了掂,揣进怀里,没动。

“还不去?”

“等会儿,等那片松了的瓦掉下来,掉下来了才叫‘修缮’。”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片瓦,瓦片尴尬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配合一下。

谢临渊说:“要不你吹口气。”

殷故说:“你怎么不吹?”

等了半天,瓦片没掉。

谢临渊转身向殷故施了一礼,“您快去吧,我可不想被它拍脑袋上。”

当天夜里,果然起了大风,瓦片全都稳稳当当,无一丝响动。

谢临渊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心情复杂。这个人确实有点本事。

祈雨的事终究还是摆上了台面。

皇帝下了旨,十日之内必须祈雨成功,否则钦天监上下问责。谢临渊接旨的时候面不改色,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回头就踢飞了板凳。

殷故蹲在院子里喂鱼,头都没抬:“急了?”

“不急。”谢临渊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我就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大人出的主意,非让我祈雨,我又不是龙王。”

“是礼部的王大人。”

“你怎么知道?”

“你脑子是不是都用来耍我了?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心里没点数吗?”殷故把鱼食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谢临渊哼了一声:“王幸,去年他儿子想在钦天监挂个闲职,我没同意。”

“哦——”殷故拉长了声音,“公报私仇啊。”

谢临渊挑眉看着他:“你帮我诅咒那个老王吧。”

殷故白了他一眼:“行,你把他绑来,我怼着他的脸说。”

谢临渊憋住笑,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老王吧,还能给你招雨啊。”殷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觉得你不用急。这雨吧,应该快了。”

谢临渊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殷故歪着脑袋看他,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雨,快下了。”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茶杯,起身去翻黄历。殷故也不拦他,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他忙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狗。

“你看着我干嘛?”谢临渊头都没抬,翻看着黄历。

“看你好看。”殷故答得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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