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一遍遍拍打着江南酒肆的木窗。碎金般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轻响,像极了那年扬州城外,许清黎踏霜而来的脚步声。
谢寻倚在窗畔,指尖捻着半盏冷酒,酒盏空了又满,愁绪真如词中所写,堆成了无人问津的丘。他腰间长剑早已蒙尘,剑穗垂落,扫过桌角霜痕。那柄曾陪他仗剑天涯的吴钩,如今只剩锈迹,再无当年锋芒。
三年了。
自扬州一别,他便守着这间酒肆,从海棠开得漫山红遍,等到桐叶飘零,始终没等到那个说要携剑同归的人。
初见是在塞北的孤桐树下。
谢寻本是江湖客,一身疏狂,放浪形骸,惯了独来独往。那日霜月高悬,他被仇家追杀,重伤倒在桐下,以为此生便要埋骨寒风。是许清黎救了他。
那人与他全然不同。
素色长衫,眉目清润,手执一卷书,周身无半分戾气,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如那株孤桐,任凭霜风凛冽,依旧不肯折腰。他不懂武功,却敢孤身深入塞北,只为寻一味罕见药草,医治家中久病的幼弟。
谢寻醒时,正躺在简陋木屋。许清黎低头为他包扎伤口,指尖微凉,触到他肩头伤处时,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阁下伤重,切莫再动气。”
他抬眼,眸中映着窗外霜月,清亮如溪。
谢寻向来桀骜,被人这般温柔照料,反倒有些不自在,只粗声道:“多谢公子,伤愈必报。”
许清黎却轻轻一笑:“举手之劳。只是塞北苦寒,伤好后,还是去江南吧。那里棠红柳绿,比这孤桐霜月,要暖得多。”
那几日,许清黎每日为他煎药、送饭,闲时便坐在桐下读书,声音清和,伴着风声桐叶,格外安宁。谢寻看着他温雅的侧影,心中那股漂泊半生的孤冷,竟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第一次生出念头:想护着眼前这个人。
伤愈那日,霜月依旧,孤桐影斜。
谢寻执起吴钩,剑穗扫过阶前霜色,看向许清黎的目光,是少有的郑重:
“我送你回江南。此后,我护你。”
许清黎眸中微光一闪,却轻轻摇头:“谢公子,我心有所牵,不能同行。待我了结家事,便去扬州寻你。届时,我们共赏棠红,醉饮桐下。”
他说,扬州旧巷口,海棠开时漫过墙头,最美不过。
谢寻信了。
他解下自己贴身的短刀,递到许清黎手中:“我在扬州等你。多久,都等。”
两人在孤桐树下分别。谢寻回望那素衣身影消失在霜雾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发梢的凉意。
那一点凉,他记了许多年。
他如约来到扬州,在城边开了酒肆,正对着那条旧巷口。每年海棠盛开,他都坐在窗边,望着巷口,等一个人。
酒盏空了又满,客人来来去去,只有他守着一句承诺,从棠红等到桐落。
江湖人笑他痴,说书生之言,何必当真。
谢寻从不辩解。
他记得许清黎眼底的执拗,记得他说话时的认真。
他信,那人不会负他。
这年暮秋,梧桐又落满扬州街头,霜色染遍檐角枝头。
谢寻依旧坐在窗畔,酒盏将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风卷桐叶,有人轻轻叩门。
他抬眼望去,心口骤然一紧。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许清黎依旧一身素衫,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沧桑,身形也清瘦了些。他立在桐叶纷飞中,霜月洒在肩头,眼底依旧是当年的清亮,还有化不开的歉疚与思念。
“谢寻,我来迟了。”
谢寻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哑声一句:
“你来了。”
原来当年许清黎归家后,幼弟病逝,家事缠身,又遭奸人所困,脱身不得。这些年,他从未忘记约定,一路辗转,历尽艰险,才终于走到他面前。他随身带着那柄短刀,刀鞘被摩挲得光滑,夜夜枕于枕下,成了乱世里唯一的念想。
许清黎望着他蒙尘的剑,眼眶微热,伸手抚上他的侧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我一路不敢耽搁,怕来晚了,你便不等了。”
谢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桐叶,掌心覆上他的手,将那柄依旧贴身的短刀轻轻握在两人之间,动作轻得近乎珍惜。
“我曾踏遍塞北江南,见过孤霜冷月,闯过刀光剑影,从未怕过什么,唯独怕你失约,却更怕你赴约途中,受了委屈。”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恳切,“不迟,你来,就永远不迟。”
风卷桐叶,恍若未改。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等候。
谢寻关了酒肆午后的生意,烧了滚烫的黄酒,切了两碟小菜,与许清黎并肩坐于窗下,窗外孤桐映着霜月,屋内烛火摇曳,暖得驱散了所有寒意。许清黎细细说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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