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在山腰,春日海棠堆云,秋日银杏铺金。温言来的时候,正逢海棠落瓣,粉白的花雨里,他一袭白衣,安安静静地走进来。
满院的目光都追着他走。
裴屹川靠在廊柱上,把嘴里的草茎咬了个对折。
他认识温言,或者说,全城的人都认识温家公子,世代书香,过目成诵,连山长都说“此子有林下之风”。
而裴屹川呢?商贾之子,靠着父亲捐了修缮费才进了这所书院。先生们看他的眼神客气,客气里带着一丝“你不该在这里”的疏离。
温言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照。他背书从不卡顿,字迹清隽如帖,连吃饭都斯文得体。每次先生拿他的课业当范本念完,总会不经意地扫裴屹川一眼。
那一眼不是嘲讽,甚至不是刻意,只是自然而然的对比,像阳光照过美玉,顺便照出了瓦砾的黯淡。
裴屹川恨透了那种感觉。
他不是恨温言,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消化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那天,当温言坐在他前排,安安静静地翻开书时,裴屹川把蘸饱了墨的笔轻轻一弹,墨迹落在书页上,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哎呀,手滑了。”
温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裴屹川笑得更灿烂了。
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生疼。
后来的日子,裴屹川的恶作剧变本加厉,藏他的书,往砚台里倒茶,在他要交的课业上画乌龟。温言从不发火,只是默默收拾残局,偶尔回敬一下,比如在裴屹川的课业本上用蝇头小楷标出所有错字,附一句“望裴兄重做三遍”。
裴屹川气得牙痒,却又忍不住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字是真的好看。
秋天的时候,裴屹川在山脚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回走,路上碰见了温言。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
裴屹川僵住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温言低着头,手上动作很轻:“伤口要赶紧处理。”
“关你什么事?”
温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午后的阳光穿过树荫,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愤怒,但多了一点裴屹川看不懂的东西。
“你每次往我砚台里倒茶,”温言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是你。”
裴屹川没说话。
“你每次藏我的书,我都知道在哪里。”温言垂下眼,继续包扎,“我从来不告诉先生。”
“……为什么?”
温言没有回答。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
裴屹川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疼的是胸口某个地方。
他渐渐的发现,他后来每次恶作剧,都想让温言看着自己,哪怕是皱着眉,哪怕是无奈,哪怕是生气,只要他看着自己。
入了冬,书院停课那日,下了很大的雪。裴屹川收拾东西走得最晚,出门时看见温言一个人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雪落了他满肩。
裴屹川走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
温言偏过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我没带伞。”温言说,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润。
“我知道。”裴屹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雪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雪很静,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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