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云,你呢?你想许什么愿?”倚翠问道。
屋子里的人都说了自己的心愿,唯独李乐云在沉默。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出去。”
倚翠愣了一下,又问道:“出去?去哪里?”
“我想攒够赎身银,然后出府。”李乐云解释道。
这个心愿在其他丫鬟听来有些天方夜谭,赎身银至少也要买下来时价格的翻倍,也就是说李乐云得有八两银子才能够赎身,有些主家心黑,甚至要十倍的价格,就是不给下人赎身。而粗使丫鬟,每月才二百文,攒到八两银子,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杏儿都不知道她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一时也惊住了。
大丫道:“出去做什么?外面难道比府里还好?”
李乐云只是笑笑,她们是家生子,从出生就在府里了,随主家上任去往各地,没体验过自由的生活,但偶尔从别人口中知晓外面卖儿卖女让他们进府,便觉得外面的人过的都是苦日子。
李乐云不一样,她是半路成了丫鬟,她不想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
她不想以后被主家配个家生子,然后生出一堆家生子来,世世代代为奴为仆。
成了丫鬟,她已经认命,可以后的人生,她不想就这样屈服。
倚翠见多识广,说道:“要是太太不同意怎么办?”
李乐云呆住,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还未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只想当然地以为攒够赎身银还了便是,却不知道她不想当丫鬟,有赎身银还不够呢,还需主家点头同意才行!
倚翠接着道:“你若是活契,干够年份自然就能走了,也无需太太同意,可若是红契丫鬟,那就不一样了,除了赎身银,还得太太点头才行。红契是在官府那儿留下记录的,到时要真出了府,还要去官府涂销红契,不然的话,你在外面办什么都不方便。我听说有家老爷府中的小厮偷偷跑了,那家老爷报了官,那小厮成了逃奴,只能躲那深山老林里过活。”
李乐云的心绪随着倚翠的话沉了下去。
她记得从牙婆那里离开的时候,听到王妈妈说叫牙婆把红契送到府上来。
如此说来她想出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乐云暗暗思索着,看来往上爬是必然的了!一来做了三等丫鬟、二等丫鬟,月银变多,二来和主家搞好关系,也是为将来出府做打算,希望能看在那点子情谊的份上,放她出去......
直至现在,她也只见过一眼太太,还是隔着远远的望了一眼,想进庆余院,怕不是那么好走。
姨娘小姐也只是从别的丫鬟口中听说过,就是见了,怕也认不出来谁是谁。
倚翠给她说过这几位小姐的性格,四小姐喜怒不定,大小姐不是好性子,想来也只有二小姐和三小姐那儿,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去处。二小姐御下有方,去了她那儿,怕也只是个三等丫鬟,三小姐受下人挟制,若能想法子帮她摆脱困境,这情谊便非比寻常了,可三小姐自身都难保,在太太面前怕也说不上话,这么看,还是二小姐那儿更好一点。
至于姨娘那儿,李乐云没想过,她的卖身契在太太那儿,与姨娘打好关系,说不定是给自己添麻烦了。
要是能当个管事也不错,可她在府中没有靠山,想坐上那个位置,恐怕也难。
李乐云思索着烦心事,沉沉的睡了过去。
......
半月院。
阳光倾泻,透过窗户照在莲环儿雪青缎绣兰草纹褂子上,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仔细绣一件马甲。
莲环儿绣了半个时辰,眼睛有些酸痛,抬起头,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见石珠和簪儿从游廊下走过,回了东厢房。
她眉目闪动,吩咐道:“鹦儿,把老爷前几天给我的雨前龙井泡来,再去厨房要两盘点心,鹂音,你请石姨娘过来坐坐。”
“是。”
没一会儿,石珠便过来了,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关系倒也说不上差,像这样坐一起聊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石珠穿了一件藕荷色莲纹衬衣,外面罩一件水红缎比甲,衬得她的脸愈发俏丽。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五官却是有大有小,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嘴巴却又很小巧,身段像水蛇,站着,身子就想靠着,坐着,身子就想摊着。
石珠进了门便左右张望,打量莲环儿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快坐。”莲环儿笑道。
石珠坐到榻上,瞥见放在炕桌上的针线,马甲上的竹子绣了一半儿,说道:“又是给大少爷绣的?”
莲环儿轻笑着点头。
石珠飞快地撇了下嘴,“妹妹,不是我说你,咱们和崇文院中间还隔着一个庆余院呢,太太是大少爷嫡母,自有她关心大少爷,你这样事事亲为,倒显得太太苛待了庶子似的。”
说起来石珠比莲环儿还要小几岁,不过石珠仗着莲环儿晚进府,常常以姐姐自居。
莲环儿淡淡笑道:“太太也是做母亲的,定然理解我的苦心。”
说话间,鹦儿从厨房回来,莲环儿道:“在庆余院服侍太太累了吧,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石珠也不客气,拿起点心便吃。府里的餐食都有定数,想吃额外的,就要自己拿钱,莲环儿得宠,她去厨房要,想来厨房管事也不会和她要钱。
石珠道:“太太性子好,哪里用得着我服侍,不过是陪她去说说话罢了,你不常去那儿,哪里晓得太太的宽厚。”这话一说,倒显得莲环儿说太太的不好一样。
莲环儿神色不变,像是没听出来石珠话里的意思,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她转而问道:“前几日你在那儿一直待到傍晚才回来,怎么这两天回来的这么早?”
石珠不觉有些气馁,她知晓自己在府里不得宠爱,没什么地位,便指望着莲环儿和太太去斗,自己好渔翁得利,但两个人都沉得住气,说话云里雾里,石珠半点也看不透她们想做什么。
她神情恹恹地说:“兴许是这几日太累了,太太又有身孕,变得比以前嗜睡了些,陪她坐了一会儿,便有四五家的下人来送礼,她处理完那些琐事,就犯困了,和我也没说两句话。”
莲环儿若有所思,将点心往石珠那儿推了推,“怀有身孕的人都这样。太太这胎也有四五个月了,还操持着这么大的同知府,能不累吗?老爷在兖州府任通判的时候,人情往来哪比现在的多,在淮安这儿,逢年过节,光是送礼回礼就要忙活好几天,这还只是同为官员的门户,要是再算上底下来送礼的,怕是连觉都没法睡了。”
石珠嬉笑道:“又或许是太太年纪也大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怕莲环儿去太太面前告她一状,见莲环儿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她又松了口气,莲环儿和太太不对付,怎么会去那儿告自己状呢?
又坐了会儿,莲环儿打了哈欠,“我也有些累了,下次再找你聊。”
满打满算,也就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石珠吃点心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用力丢进盘中,甩了脸色,一言不发的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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