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在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陪王娡说话。
她的心智是成年人,在穿越之前已经活了二十六年,经历过完整的教育、恋爱、工作。可她现在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说错一句话也许没什么,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不敢大意。
“祖母。”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今天宫里是不是有好多人来?”
“是啊。”王娡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多好多人,比蚂蚁还多。”
“那妍儿要乖乖的,不能给父皇丢脸。”
王娡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这宫里的人,有怕她的,有敬她的,有巴结她的,有算计她的。可真心实意对她说一句话的,除了她的儿子刘彻,大概就只有这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女了。
“好孩子。”她把刘妍搂进怀里,“你从来不给你父皇丢脸。你是祖母的好孙女,是你父皇的好女儿。”
刘妍依偎在王娡怀里,感受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前世的奶奶,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奶奶走的那天,她正在学校上课,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白布盖住了。她掀开白布,看到奶奶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她握着奶奶的手,觉得那只手还是暖的。
可奶奶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后来她学医了。学了二十一年,救过很多人,却救不回奶奶。
所以她穿越到这里,成了刘妍。她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祖母,一个舅舅,还有一群阿姨和表哥表姐。这些人在历史书上都早逝,她没有能力阻止。但现在她在这个时代,在这些人的身边。
她要改变这一切。
一定。
长信殿外的钟鼓声响了。
那是前殿大朝贺开始的信号。
钟声沉雄悠远,一声接一声,在未央宫的上空回荡。鼓声紧随其后,低沉而急促,像大地的心跳。
大朝贺开始了。
前殿的景象,是长安城一年之中最壮观的场面。
未央宫前殿建在高高的台基之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是整座宫城的核心。殿前的广场能容纳上万人,此时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前排是三公九卿,后面是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再后面是各郡国的上计吏和四方使节。
所有人的朝服都是一片玄色。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腰间系着印绶。印绶的颜色标志着品级的高低——金印紫绶是三公,银印青绶是九卿,铜印黑绶是郡守。几千人站在一起,玄色的衣冠如同一片深沉的海洋,而绶带的颜色像是海面上跳动的波光。
殿前的御道两旁,立着两排执戟卫士。戟上系着朱红色的缨络,在晨风里飘动。卫士们身披铁甲,面戴铜胄,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两排铁铸的雕像。
广场的四角各立着一面大纛,纛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着龙、虎、凤、龟四种图案,对应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旗杆有碗口粗,旗面展开来能遮住半边天。
当刘彻登上御座的那一刻,所有的钟鼓都停了。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的声音。
然后——
“跪——”
赞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在广场上空回荡。
几千人同时跪倒,衣袂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麦田。
“拜——”
几千人以头触地。
“再拜——”
第二次叩首。
“三拜——”
第三次叩首。
“兴——”
众人起身。
“万岁——”
赞礼官的声音拔到最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如同一声闷雷,在未央宫的上空炸响,惊起了殿顶栖息的一群白鸽。白鸽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晨光里盘旋,翅膀在阳光中变成半透明的银灰色。
刘彻端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
十二旒的玉珠垂在他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都是他的臣子,他的子民,他手中这柄名为“大汉”的剑的锋芒。
今年他二十三岁。
登基已经七年。
七年里,他做了很多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设立太学,选拔人才;派张骞出使西域,凿空万里;盯着北方那个叫匈奴的敌人,夜夜难眠。他的祖父刘邦曾被匈奴围在白登山七天七夜,他的父亲汉景帝被迫与匈奴和亲,送公主出塞嫁给冒顿单于。
这些账,他都记在心里。
迟早要算。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正旦。
大傩驱疫的仪式在正旦前夜的腊日已经举行过了。那是长安城一年中最诡异的夜晚——一百二十名赤帻皂服的少年击鼓,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披着熊皮,率领十二神兽在宫禁中追逐疫鬼。最后,他们将象征疫鬼的偶像送到端门外焚烧,火光冲天,把半个长安城都照亮了。
刘妍那天晚上没有去看,但她在温室殿里听到了鼓声。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跳上。春儿说那是驱鬼的鼓声,把鬼赶走了,来年就平安了。
她听着那些鼓声,忽然觉得很奇妙。
两千多年后,这种仪式早已消失。人们在博物馆里看到方相氏的面具,只是当成一件文物来欣赏,没有人再相信它能驱鬼。可她此刻就活在这个仪式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那鼓声不是展板上的文字介绍,而是真真切切震动着她的耳膜的声音。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
不是旁观历史。
而是活在其中。
大朝贺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首先是献礼。
三公、诸侯献玉璧。玉璧用赤色锦缎托着,由礼官依次呈上。那些玉璧都是上等的和田玉,有的洁白如雪,有的碧绿如翠,最大的有脸盆大小,最小的也有手掌大。每一块玉璧的献上,都伴随着礼官高声唱出的贺词。
然后是二千石官员献羊羔。羊羔是活的,通体雪白,头上系着红绸,由内侍抱着献给陛下。小羊羔咩咩叫着,在庄严的大殿上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六百石官员献大雁。大雁是秋天捕获的,养在笼子里三个月,喂得膘肥体壮。献雁的时候,礼官把笼子打开,大雁扑着翅膀飞出去,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圈,然后朝南飞去。这是寓意“南面而王”——大雁南飞,象征着万邦来朝。
四百石以下的官员献野鸡。野鸡的尾羽又长又艳,在日光下泛着蓝绿色的金属光泽。礼官们把野鸡依次献给陛下,陛下再赐给太官,留着宴会上用。
然后是四方使节的献礼。
匈奴的使节献上了上好的皮毛和良马。那匹马是匈奴右贤王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被内侍牵着在殿前走了两步,昂首嘶鸣,威风凛凛。刘彻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南越的使节献上了犀角、象牙和珍珠。那颗最大的珍珠有鸽卵大,圆润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据说是在南海深处采来的,一颗就值千两黄金。
西域诸国的使节献上了玉石、香料和奇珍异兽。其中有一只猞猁,据使节说,是西域的“舍利兽”,能吞刀吐火,变化无穷。刘彻来了兴致,命人当场演示。
那西域使节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块红毡,然后打开一只镶金的笼子。一只毛色斑斓的猞猁从笼子里跳出来,蹲在红毡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一圈。使节拿出一把匕首,在猞猁面前晃了晃,然后——
猞猁张口,当真把匕首吞了进去。
满殿哗然。
然后使节又拿出一条丝带,在猞猁面前一抖。猞猁张口,吐出的不是匕首,而是一团火焰。火焰落在地上,变成一个莲花形状的火圈,烧了片刻才熄灭。
刘妍在温室殿里没有看到这一幕,但她后来听春儿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春儿说,那只猞猁实际上是事先吞了火折子在嘴里,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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