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陈阿娇

“……陛下，”殿外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皇后宫中的宫人来问，听说婕妤生产，她们奉皇后之命送来了贺礼。”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变。

汉武帝的脸色淡下来。

“收下。让宫人回去复命，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婕妤安好，公主康健。”

言罢便不再提皇后。

伊芯躺在襁褓里，把这一段微妙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知道陈阿娇。

那个金屋藏娇的皇后。

那个后来被废、幽居长门宫的陈阿娇。

卫子夫产女的消息，对卫子夫是福，对汉武帝是喜，对陈阿娇呢？

她应该会松一口气。

因为按照传统时代的观念，女子不能继承帝位。卫子夫生了女儿，就暂时威胁不到她皇后的位置。

只是暂时。

伊芯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

再过几年，卫子夫会生下儿子刘据，届时陈阿娇的皇后之位便不再稳固。

后来的事情，她都清楚。

巫蛊之祸，太子谋反，卫子夫自尽。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而她穿越过来，老天爷绝对不是让她再把前人的路再走一遍，我要努力改变这一切悲剧，扭转乾坤！

伊芯打了一个小呵欠。

婴儿的身体实在太容易困了。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

入睡前，她想起方才汉武帝抱着她说的那些话。

卫长公主。

东莱郡。

盐铁之利。

她忽然觉得，老天给她安排的身份还算不错。

要救霍去病，首先要有资源。要有钱，有地，有人。

东莱郡有盐有铁，有钱。

卫青是她舅舅，霍去病是她表——

算了，这个亲戚关系她实在算不清楚。

总之，霍去病是她舅家的人。

她是汉武帝最宠爱的长女。

这个起点，不低了。

伊芯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列了一张计划表。

第一步，好好长大。这具身体太弱了，什么都干不了。

第二步，长大一点后，摸清这个时代的环境。药材的生长分布、中原地貌是什么样的、气候和后世有什么不同。

然后，找到霍去病可能会得的病，提前准备。

她不知道霍去病历史上到底是死于什么病。

史书上只说“病卒”。

但她会找到答案的。

一定会的。

--

殿外，夜色深沉。

汉武帝在偏殿逗留了半个时辰，终于起身离去。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身后跟着一群小黄门和侍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走出椒房殿的范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窗口映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剪影，微微低着头，在看怀里的孩子。

汉武帝的嘴角弯了起来。

“陛下，”曹寿快步跟上来，低声说，“淮南王府的密探刚从长安离开，往淮南方向去了。要不要拦截？”

“不必。”汉武帝的目光冷下来，唇角却还带着方才那抹笑，“让他去。让他告诉刘安，朕有了孩子。”

曹寿愣了一下。

这个消息传出去，淮南王的谋划便成了笑话。

天子能够生育。

所谓的“上无太子”之说，不攻自破。

那些暗地里等待着“宫车晏驾”的人，都该歇歇了。

“让他们等着。”汉武帝望着远处的重重宫阙，声音很轻，“朕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朕的天下，自然会传给朕的儿子。”

“刘安做梦去吧。”

--

夜风卷过未央宫的长廊，吹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幽远的响声。

陈阿娇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今年二十六岁，比刘彻大六岁。当年嫁给刘彻的时候，她是堂邑侯陈午和馆陶长公主的女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她的母亲是汉景帝的姐姐，她的外祖母是窦太后。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皇后命。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嫁给刘彻的时候，刘彻还不是太子，只是胶东王。母亲馆陶长公主费了多少心思，才把刘彻推上太子之位，推上皇位。她陈阿娇，是带着整个馆陶家族的支持嫁过来的。

刘彻欠她的。

他应该对她好！

成婚十一年，她始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太医看了无数，汤药喝了无数，各路方士请了无数，花出去的钱堆成山——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皇后陈阿娇正对着铜镜卸妆。

她的手指慢慢拔下发间的金步摇。

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皇后，”侍女朱阑轻声说，“已经探明了。卫夫人产下一女，陛下赐封长公主，封地在东莱。”

陈阿娇的指尖猛地一紧，金步摇的尖端刺破了掌心。

一滴血落在妆台上。

“……女儿？”

“是。是女儿。”

陈阿娇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女儿。

还好，只是个女儿。

一个女儿，不能继承大统。卫子夫还没有生出儿子来，她这个皇后的位置就还是稳的。

那个歌女，入宫不过几年，就生下了孩子。

虽然不是皇子。

但也足够让陈阿娇的心像被油煎一样难受。

“娘娘。”侍女画眉端着一碗药进来，“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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