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到染坊的那天晚上,晏清在小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准备菜肴,给他接风洗尘。
桌上摆着一盘芥蓝炒煎鸡蛋,一盘腊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盆竹笋炖肉。晏清坐在主位,右边坐着孙师傅,顾行舟坐在左侧,阿福在灶台帮忙端菜,孙氏喝了药很早就睡下了,晏清没有叫她。
晏清提起酒坛子,拖住坛底,握住坛口,给四个人满上。
"感谢孙师傅愿意帮忙。"
四口碗在半空碰了碰,一饮而尽。晏清用袖子擦了擦嘴,问孙师傅说:“孙师傅,该怎么称呼您?”
孙师傅放下酒碗,砸了咂嘴:“我叫孙得青,你们直接叫我孙叔就行。说出来你肯定不行,我爷爷那辈就开染坊了,带我这刚好第三代,可惜啊——”
他的眼神开始晦暗:“可惜,传到我这辈,就败了。”
顾行舟站起身,帮他斟满酒,询问说:“怎么败的?”
“江南沈家。”孙得青把酒碗搁在桌上,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沈家本来是渭城的小作坊,沈家的家主走了狗屎运娶了左丞的小女儿,自此沈氏如日中天,不仅有了独门秘诀,还修建水陆路征收路费,抢了渭城四周全部布匹的生意。”
“岂有此理,官商相护,这天下生意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晏清听到一半,愤愤的握起拳头,顾行舟拍了拍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可是沈万良。”他说。
“没错!”孙得青喝了口酒,继续说,“这沈万良狼子野心,他不满足北地的生意,意图占据江南,垄断全国的布产。只可惜——”
“可惜什么?”晏清追问说。
“他踢到了硬刺,江南有个顾家,顾家老爷世代簪缨,为人乐善好施,深受朝廷待见。他没法动顾家,这几天都在江南当老二。”
说到这,孙得青笑了笑:“我听说顾家大公子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只会吟诗诵赋,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恐怕顾家有难了。”说罢,他捋了捋胡子,继续吃饭。
阿福的脸色黑了黑,晏清的唇角抽了抽,他们一起偷偷转过头观察顾行舟的表情……原来当面阴阳人是这种感觉啊。
顾行舟目色平静,唇角牵起礼貌性的微笑,好像孙得青说的不是他一样。
“吃菜,都吃菜,都愣着干嘛,年轻人要多饭,才有力气干活。”孙得青看两个三个人都不吃菜,往每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块肉。
孙得青看顾行舟行为举止都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长相也算数一数二,他不禁好奇问:“这位公子是?”
顾行舟笑了笑,声线温润:“我姓顾,名行舟,叫我行舟就好。”
“姓顾啊……”孙得青默默念叨,“那真是很有缘了。”
吃完饭,晏清收拾出染坊里的一间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染坊重新装修的时候,特地把要住人的屋子铺了地暖。孙得青的腿有风湿,现在一想,当时有些决定看似费力不讨好现在居然误打误撞有用了。
孙得青和顾行舟坐在院子里,十月的夜晚很凉爽,顾行舟和他说了之前沈万良卡原料、打压价格、串通官府诬陷的事。
“这都是他的老套路了,折磨小作坊就这几招,要么归顺他,要么被市场淘汰。”孙得青朝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被淘汰的那个。”
“孙叔,那您后来去哪了?”晏清斜着倚靠在门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茎。
“后来我去了永安府的一家布庄当染匠,一连干了十二年,去年人家嫌弃我老了,把我开了。”
他顺手扯了些院子里的杂草,继续说:“小丫头,不是我吹牛,你叔的套染手艺可是一绝的,只可惜那老板不识货,说套染的颜色比不上纯色,我去你的!”
他说“我去你的”的时候,嗓门明显大了,他直接把一株草连根都拔了出来。
“好啊孙叔,那你可要给我漏一手,染料我都买好了,就在仓库里放着。”晏清冲顾行舟挑眉说,“有什么要买的就告诉行舟,他是这里负责管账的。”
孙得青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提溜的转,开玩笑说:“你俩女主外男主内啊?”
“孙叔,我们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就不掺乎了,但是小丫头——”孙得青竖起手指边比划边说,“你染那块红布,红花那么贵,原材料花了不少钱吧。”
晏清点点头,他继续说:“大家都说用红花染出来的红色最正,但是一匹布起码要用二两,才赚几个钱?”
“你的意思是,成本还可以降低?”晏清疑问说。
孙得青打了个马虎眼,闭上眼摇头晃脑的说:“这又是我的独门手艺了。”
晏清很爽快:“条件你尽管提,工钱也可以加。”
“不不不,钱多没意思,我要十碗竹笋炖肉。”孙得青睁着一只眼瞧她。
晏清有些意外,说:“十碗竹笋炖肉,当然可以,另外我每天给你钓新鲜的鱼做莼鱼羹,这个时候的鱼最肥美了。”
孙得青被她哄笑了,手里的草环也编好了,随手递给了顾行舟,递了一个眼神,随即伸了懒腰,说着“老头子我要睡觉去咯”,走进屋子里把门关了。
“……”
顾行舟看着手里的草环无措,他把阿福叫来,塞给了他,额外交代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今晚镇子上有秋社庙会,晏清本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关于布料染色的书,顾行舟叫住她,拉住她往庙会里走。
“铛铛铛”响起来,戏台子的锣鼓敲得更密更急促了,好戏开场了。庙会前挤满了人,身强力壮的男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姑娘们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小贩摊子上的甜香味一阵阵的传来,晏清馋的咽了咽。
“跟我来。”
顾行舟挤在前面,他比晏清高了一个头,又高又有力量,男人在人群里带她扫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晏清紧紧跟在他后面。
人群里突然炸开声音。
场地四个方位各竖着一跟三尺高的红漆柱子,杆子顶端用红绸连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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