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的边缘。
阿芜的十指掐在叶归遥脖颈,猝然发力,要将人掐死。
但是叶归遥没有再次给他机会,他手指快速在地上写了一串咒文,玉兰花自地面腾然绽放,花瓣如雀尾般向上一挑,将阿芜掀翻下来。
叶归遥翻身跨坐到了阿芜身上,单手将对方的两手按压在头顶,两人地位倒转。
他的另一只手,高举向天,白焱凝转成实体,一柄纯白的花刃在他手掌中成型。他没有犹豫,猛地将花刃向下,刺穿了阿芜的胸口。
阿芜周身一震,登时口中溢满黑血。
“叶归遥……我……恨你……”阿芜磕磕绊绊地说道。
他们之间,爱与恨说不清楚,要论到最后,恐怕还是恨更多。
剑刃又没进去了几寸,他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痛叫,但是却还是笑了出来:
“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这里是我的灵海……我的魂魄可以无限再生,我外面的肉身也可以无限修复,死去的只会是那些,你最心疼的仙门弟子……”
玉兰白焱百邪不侵,能够驱散邪灵,伤害灵体,奈何两人的差距过于悬殊。
阿芜的灵海中,他以灵体的形态存在,虽然能够被同为灵体的叶归遥以白焱所伤,那点伤口却好比在皮肤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刀口,并不致死,只能拖缓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叶归遥眼神中透露着悲伤,声音却坚毅:“不会的,因为移脉的缘故,我的一缕魂魄又跟随灵脉,分给了小亭子。她会跟随指引,切断你给其他人种下的傀线,这样你就没有办法再吸取别人的性命了。”
说完,阿芜才发现叶归遥的身形变得愈□□缈,仿若烟雾般,随时可能消散。
那柄花刃是他凝聚所有心血所成,就为了给阿芜最后一击。
阿芜咽下了一口血,挣扎着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变得这么废物,你原本就是残魂,现在又分了一部分给别人……真是大方,你就不怕魂飞魄散吗?”
灵海中广阔的天地掀起风暴,跟身体主人的心境一般,电闪交加。
说话间,阿芜的身躯果真开始复原了,插进胸口的花刃碎裂,白焱被黑血吞噬,粉嫩的血肉眨眼间长好,恢复成细嫩的皮肤。
阿芜心中默念,结束了,叶归遥。
叶归遥墨瞳深邃,在花刃断裂的一瞬,俯下身子,堵住了阿芜的嘴。
阿芜的瞳孔猛地放大,一时失神,整个人僵住。
叶归遥趁着他不备的一刹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阿芜紧紧抱住,揉进身体里一般,带着他翻身滚入了深深地镜湖墨渊之中——
漆黑的湖水,霎时将两人吞没。
无人察觉的角落。
宫执双膝一软,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躺在地上。
一具浑身冒着玉兰白焱的骷髅,挣扎着爬到他的身上,那是尚且没有被烧死的荧惑。
荧惑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狞笑着没入了宫执的身躯。
*
与此同时,灵海之外,现实世界。
原本一片狼藉的誓师大会,此刻不断有人醒来。
晕倒的天枢弟子睁开眼,完全不记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而他的身边,自己的同僚却还在昏睡。
弟子:?
迎面而来所见的第一人,居然是万年不变冷脸的宁门主。
弟子吓得瞌睡全消了:“门门门主!”
宁秋亭叹了一口气,跟他不厌其烦地讲述起来发生的事。
阿芜成为天枢之主数年,早就在暗中布局谋划,将身边的人身上种上了傀线,数量远比宫执他们设想的惊人,不仅遍及天枢的子弟,还有其他仙门百家的弟子,甚至天屹城的平民,用他们自己的魂魄做成的傀线,种在灵海之中,成为了阿芜的傀儡。
广场中央,长着一棵参天大树,雪白圣洁的玉兰花开满了枝头,千灯万盏停在枝头,花盖蔓延,似是一片皓雪要将整个会场笼罩。
那原本只是一株寻常的玉兰花树,直到叶归遥分出的一缕残魂,钻入了树干中。
花树有灵,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地花瓣,仿若飞雪,煞是好看。
可是无人有心绪欣赏这美景。
宁秋亭穿梭于不同人的灵海之中,玉兰花凌空漂浮在空中,亦能穿越灵海,在前方为她引路。
花瓣寻到傀线以后,化身白焱,灼烧在灵海某处的丝线之上,就是体内的傀线,她便将那东西斩断。
说上去简单,就是每个人的灵海都不一样,在灵海中找来找去耗费时间。在场受控制的人太多了,她忙得焦头烂额,才只解决了几个人的傀线,而且还要和醒过来的人讲述来龙去脉。
大部分人都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并且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加入,一个人做起来太慢了,这种事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于是越来越多的仙门弟子醒来,接受玉兰花的指引,帮助其他的人。
虽然一些人对宁秋亭的话表示存疑,可是叫他们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同僚、好友昏倒在自己面前久久不醒,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也做不到。
局势渐渐转好。
只有两个人却迟迟没有醒来。
一个是宫执,一个是阿芜。
慕留歌,白岐承和其他清醒过来的天枢弟子在旁,静候着两人苏醒。
他的嘴角始终垂着,眸子沉黑如墨,一瞬也不肯将目光从宫执身上离开。
如果醒的是宫执,那么皆大欢喜。
可是如果醒过来的人是阿芜,或者是阿芜体内的“荧惑”——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没有意义。
那就说明他的大师兄和叶归遥在和阿芜的对阵中落败,沉溺在灵海中,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只有叶归遥能看见傀线,倘若连他都败了,那么他们就失去了与阿芜对阵最后的筹码,介时阿芜会抽出他们的魂魄,制成傀线,重新控制在场的人,结合荧惑的神力,不知道会在天下引发怎样的祸乱……
时间缓缓流逝。
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场中恢复神智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开始低声私语,逐渐变成高声议论,惊讶声与怒骂争执声不绝于耳,说什么的人都有。
有人不相信发生的事,认为是天枢自排自演的闹剧,甩袖领弟子离去;
有人加入了穿梭灵海,救助其他人的队列……
在场修士,走的走,散的散。
从数千人,变成了几百人,但是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心系天下的仁义之士。
白岐承操劳过度,歇了一觉,醒来发现慕留歌双膝跪地,还是守在宫执身边,他走上前道:“那什么,你又是击退傀儡又是守人,已经一天一夜了,换我吧……”
他的声音停滞了。
慕留歌双眼紧闭,羽睫低垂,身板歪倒在了宫执身上。
*
宫执又回到了那个没做完的梦,那片他永远没有走出的丛林。
鬼涎黑山。
白狐跑出了骨冢,来到了溪边,溪水潺潺,它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头丑陋不堪的癞皮狐。
除了尾巴上的毛还算茂密,剩下的地方斑驳夹杂着光秃,白毛稀稀拉拉,简直比蔫了的菜叶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狐怅然,发着呆。
它看不见希望,甚至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何在。
忽地,背后射过来一枚冷箭,扎在了草丛之上。
它吓得毛炸了起来,倏地跳跃起身,弓起身子看着来人。
一双手拨开了草丛,露出了一个十分硬朗眉目的脸庞。
“……”
少年眉毛耷拉下来了。
苦寻了半天的猎物,居然只是一头毛都稀稀拉拉的一尾白狐。
少年一袭红衣,一身金贵行头,贵气逼人,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一手将白狐捞起来,抱在了怀里,蹙起眉来:“真可怜,你怎么身上一块好皮也没有?”
白狐浑身颤抖战栗,缩在少年怀里,头埋在残存的白毛之中。
“呜呜——”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少年不管它回不回应,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组织什么围猎,再说你也没得罪我,我干嘛要伤害你?”
“这样,你就陪我在这个林子里躲着吧,直到太阳落山,我再两手空空回去,就跟父亲说——我一进山里就迷路了,你觉得怎么样?”
白狐呜了一声。
此时,深林远处,传来了草丛窸窣摩挲的声响,有人来了。来人手中提着刀剑,也是进山打猎的,他们身穿一身铠甲,也是军队中的人,从服饰大片的绛红色来看,与少年是本家。
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下身去,缩到了半人高的草里,躲在大树背后。他顽劣兴起,冲白狐道:“嘘——”
白狐心悬到嗓子眼里,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
那是两个绛羽军的士兵,男子声音粗粝,吆喝道:“留歌——”
“二公子——”
无人应答。
少年不怀好意躲在树后,就准备突然窜出,吓他们一大跳。
紧接着,却听两士兵道:
“这孩子,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另一人踢飞了一脚石头:“好不容易进山围猎,凭什么派你我来跟着二公子,这次定然是胜不了了。大公子回回都是围猎的魁首,我们要是跟了他,还愁没有升迁?”
“别说了……唉,都是命。再说二公子年纪不是还小么?”
“都十四了还小?!你知道么,他上次把王尚书的画像贴在城门楼下木架子上招亲,差点把老人家气得直接背过气去!我要是这么干,我爹早打死我了!”
大树背后,少年吃吃笑着,捂住自己的嘴,没有笑出声来。
只听得两人又道:
“谁叫他爹是堇阳王,自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可气我们大好男儿,不能报效家国,却要受这浑小子的气!”
“上次我在帅帐外轮值,听见王爷同人醉酒对谈,声音难免大了些,你知道他说什么?”
“什么?”
“王爷说‘留歌不及绝峰半分,养出这样的儿子,愧对慕家先祖’,你看,连他亲爹都这么说!”
“真是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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