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阳,王府。
“二公子。”侍卫礼云上前迎接。
“王爷的伤怎么样了。”慕留歌问道。
两人顾不得说别的,步履匆匆往殿中走,礼云答道:“回禀二公子,王爷还在昏迷,太医在全力救治,已经一天一夜了。”
“我哥呢?”
“世子在王爷榻边守候,也跟着一宿没睡,二公子进去就见到了。”礼云道。
进到寝殿中,卧榻上躺着的正是堇阳王慕钊,寂遥大师与方昀过去给人把脉。慕留歌一挥手,随侍在一旁的下人们都行礼退下了。
慕钊须发皆白,满脸灰败,毫无血色,脸上布满皱纹,生病过后更是疲态尽显。盖着厚厚的被子,能闻到满室的药味。他在征战时像一头英姿勃发的雄狮,旁人只能拜服仰望,一个眼神就足矣吓退敌军。可是雄狮也有老的一天。
多年未见,你老了好多,慕留歌心道。他从未想过,“干瘦”一词也能和堇阳王产生关联。
慕留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了半晌,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单手撑着脑袋打瞌睡的慕绝峰。
听见动静,慕绝峰撑着额角的手放下,抬起头来,眼底是彻夜未睡的乌青,挤出一抹笑道:“留歌回来了。”
“大哥。”慕留歌道。
“外面说。”慕绝峰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同他道。
两人蹑手蹑脚地到了外间,隔着屏风,低声说话声音便不会吵到病人。
慕留歌:“你们平时出征,不是都会带着平帛殿的修士御阵拦敌的么?毒箭怎么会射到主帅身上?”
慕绝峰叹气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只是对外这么说。”
慕留歌蹙起眉道:“到底怎么了?”
慕绝峰压低了声音道:“这次打仗,并非面对什么劲敌,只是镇压边陲的一些流寇匪患,根本就不是绛羽军的对手。我们这次是败在了自己人的手上。那根毒箭,是厮杀中,我们自己人射出来的。叛乱的不止一人,一共五十三人,其中几个还是王爷的亲信,已经全部都被拿下受审了。”
“问出来什么没有?”慕留歌道。
慕绝峰摇了摇头:“几个没拦住自杀了,剩下的捆住手脚严刑逼供,却一个字也不说。”
慕留歌道:“下了刑狱,骨头还这么硬?”
“不,那些士兵痴傻了一般,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威胁,他们就像是一块块死肉,任凭怎么殴打怒骂,也没有反应。我在想是不是有哪种法术,能够操纵人的心智。可是问过平帛殿的人,她们都说从未听闻哪家仙门有这样的术法,除了妖术。”
被人操纵……那不就是傀儡么?
慕留歌沉吟了半晌,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慕绝峰从怀中掏出一枚白色的薄片,表面光滑,巴掌大小,上面还刻着几个鬼画符一样的印记。“这是从那些士兵身上搜到的,你认不认得这东西?”
慕留歌接过来薄片,端详一番,嘴角扬起一个冷笑。
“如何,认出了么?”
“这是一枚妖族不知何部族的腰牌,骨头做的,上面刻着的字是鬼涎,是妖族的东西。”
慕绝峰脸色一变,诧异道:“妖族?果真是妖术驱使士兵叛乱不成?!”
“事情没那么简单。”慕留歌沉声道,“最近仙门也发生了许多事,不知大哥知道多少。”
仙门发生的事情,最近风声闹得最大的就是赐剑大典被搅黄,宁秋亭下落不明,江湖上谁人不知?再往前推,就是慕留歌卸任一事。提起这个慕绝峰就犯愁,拍了把他的肩道:“留歌,天枢长写给父亲的信,父亲也拿给我看了。他知道你辞了镇门门主之位,气得一怒之下又好几天吃不下饭,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留歌道:“我卸任镇门门主,一方面是我对这个位置确实不感兴趣,另一方面是天枢在一些方面的理念,和我有所冲突。我离着宁槐越近,越能感受到一些不对的东西。我怀疑并非是妖族作乱,而是有人想要引发一场混乱。”
慕绝峰疑惑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慕留歌道:“大哥,我想看一下天枢送往王府的丹药,可以么?”
慕绝峰掏出随身而带的小匣中,其中放置了几枚浑圆的药丸,最大的一颗药丸呈棕黄色,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斑。慕留歌一眼认出了这就是天枢长经年往军队中输送的丹药,功效是能够让士兵们燃起斗志,更加奋勇且不易疲倦。此外还有别的各种类型的丹药,比如加快伤口痊愈等等。
“就是这些,我平常也在服用这些,平帛殿的仙师们也看过了,说没什么问题。”慕绝峰有些紧张,“难道是它们出了问题?”
慕留歌细细看过那几枚药丸,将小匣还给了他哥,“不。每次运往府上的丹药,我都亲自把关,还找寂遥大师看过,应该不会有问题。我想看的,是府上所有的丹药。”
“都在仓房之中,你跟我来吧。”慕绝峰道。
“不是现在,请大哥再给我一些时间。”慕留歌道。
他前往殿外,大门口守着两个弟子,温良与陆英英。两弟子紧张道:“门主!王爷伤势如何了?要不还是回去请天枢的医脉弟子来?”
慕留歌微微一笑:“没什么大碍,劳烦你们,回趟我在青城的府宅,把书房右侧第二个架子——”
陆英英道:“了解!第二个架子是专门放置医疗典籍的,我去把上面的书都搬来!”
从天枢卸任以后,慕留歌就将所有资产都移到了他在青城的一处宅邸中,东西乱又杂,两弟子足足搬了七日才搬空,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宅邸就那么空着,院子都长草了,慕留歌却几乎从未回去住过。
慕留歌说出后半句:“……第二个架子底下的木板移开,里面有个暗格,放了基本施了秘法的卷轴。”
那两本卷轴上面详细记载了天枢长通过他,往王府运送的丹药信息,包括数量,种类,经手的人等等各种事无巨细的细节。
两弟子领命,御剑而去,慕绝峰道:“真羡慕你们修行之人,想去哪里,直接飞过去就行了,真是省事。记得小时候,娘也带着我们这样在空中飞过,你被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现在倒是也成了一个呼风唤雨的修士了。”
慕留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才是羡慕大哥,能够在骏马上驰骋疆场,指挥千军万马,那是何等的英武。”
“别来这套,你啊!”慕绝峰无奈地推了他一下,“长大了就不回家了,好久难见你一面,每次又都那么仓促,这次可不准不告而别,没别的事,你就多住几天。”
慕留歌没有接话,气氛一时沉默。
慕绝峰道:“留歌,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一直有误会,其实爹他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情,我跟他常年待在一起,他从来都是将情感藏在心底,他其实很关心你的……”
出乎意料的,慕留歌没有拒绝,而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明白。”
他说的是我明白,代表着心中已经将父亲对他的严苛与漠视释怀,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是一个只会撒泼打滚要说法的孩童,行走江湖一遭,知道了许多事无法强求。在见到奄奄一息的堇阳王以后,似乎许多经年难以放下的愤怒与不甘,都在一瞬平息了。
慕留歌抚摸上温润的玉戒,感受到当中另一人的气息,心中涌上一股安宁。
“这次我不会太早离开,我也有话想对他讲。”
“好。”慕绝峰感怀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大门打开,方昀跨过门槛,对两人行礼,恭敬道:“世子,二公子。”
慕绝峰扶起他道:“慧海师父,无需多礼,我父亲怎么样?”
方昀道:“回世子,毒可解,估计明日王爷便能苏醒。”
慕绝峰欣喜道:“真的么!太好了,大师真是医术高超,待我亲自去感谢他……”
方昀双手合十,拦在门口道:“大师行医不宜被打扰,还是请世子先回避吧,等到人醒了,我自会派人通传王爷。”
慕绝峰道:“如此那边劳烦慧海师父和寂遥大师了。”
方昀回了声阿弥陀佛,就重新回到寝殿中。
他回过头来,发现慕留歌正在对着手指上的一枚戒环傻笑,那满目的柔情,直教人打哆嗦。
慕绝峰:“……留歌?你还好么?”
慕留歌冲他又是温和一笑:“大哥为何这样问,我当然很好。”
好就有鬼了,慕绝峰知道他绝对有事瞒着自己,旁敲侧击道:“你说你有事要和爹说,是什么事?不能跟我这个大哥提前透透风么?”
慕留歌:“亲事。”
“咳咳、咳……啥?”慕绝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要娶亲?!哪家的姑娘?我认识么?!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你小子到底瞒了多少事——”
慕留歌懒洋洋道:“为何是娶,就不能是我嫁么?”
“滚蛋!到底是谁?”慕绝峰。
慕留歌比了个潇洒的剑招起手式:“寒门剑神,天下第一。”
“……”
慕绝峰心里翻了个白眼,堵住耳朵扬长而去,真是浪费时间。
就知道这小子惯会花言巧语,嘴里没一句实话。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慕留歌这次,还真没有框他。
*
另一边,鬼涎黑山,场面一片混乱。
众妖将黑山妖坛围得水泄不通,中间那人,正是负伤跪地的宫梵。妖怪们挥舞着各自的兵器,叫嚣着要宫梵退位。台面上放着几缕被斩断的麻绳,被捆着的人已然逃脱。
宫梵道:“你们疯了吗!为了人族一个不知真假的承诺,要杀我!还嫌天枢往妖族身上泼的脏水不够多么?!这个时候起内乱,除了分化我们妖族的力量,方便天枢一网打尽,还有什么别的好处?!”
众妖叫嚣着:
“对抗天枢关老子屁事,老子就是要当鬼涎之主!”
“就是,咱们妖族跟在你宫梵手底下一直受气,一天也忍不了了,既然受伤了,就赶紧从那个位子上滚下来!”
“滚下来!”
宫梵气得又吐出一口血:“你们……这些短视之徒……”
白岐承道:“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家人!”
他的话却被当做了耳边风,不同的妖族杀红了眼,露出对血腥嗜杀的模样,那是身为野兽体内最原始的兴奋,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杀戮。
妖魔们:“上啊!!谁杀了宫梵,谁就是下一任妖族大君!”
“冲啊!”
宫执与白岐承赶到之时,妖族们之间正打得不可开交,血流满地。
“都给我住手!”白岐承散布出许多鲜红妖冶的曼珠沙华,一些妖兽们受到花朵操控,收了手,可是在场的妖族数量实在太多,要想完全将失控的场面完全控制住,效果还是蚍蜉撼树。
“怎么办啊宫执!”白岐承喊道。
“和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得这样。”宫执道。
宫执出手,千叶白莲从袖中飘出,小小的白花放大数十倍,腾然绽放出绚烂又璀璨的光芒,将在场妖族们的眼睛晃花。白莲所到之处,澎湃的灵力如剑刃,凝聚在花瓣周围,螺旋着将周遭的障碍斩断。
宫执翩然降身,立在宫梵身前,沉声道:“都住手。”
“谁啊?”
“那个不长眼的敢来找死!”
宫执睨着眼道:“我。”
妖族头领冷嗤一声:“你?你是谁?人族?”
一头妖突然面色一变,惊声道:“他是宫执,是、是黑山的一尾狐阿癞!”
宫执道:“不错,阿癞是我,宫执也是我。”
众妖切切道:“他是宫梵的亲哥,怪不得这个时候要出头。”“怎么办,真的是宫执,我们怎么可能有胜算?”
“吵什么吵?!几日不见,连你白爷爷都不认得了!”
白岐承赶来,拿出白罗刹那凶神恶煞的派头,将一众的妖物教训地头头是道,他往常在宫梵手下干活,众妖们都认得,且得益于那功效特殊的红花,都得奉承着他。趁着白岐承教训众妖的功夫,宫执连忙蹲下身子,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宫梵,“阿梵,你怎么样?”
宫梵神态恍惚道:“哥……你怎么来了。”
宫执道:“别管我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宫梵一把攥住了宫执的手:“是天枢长,宁槐。那个老不死的,他一直都在背后搞鬼,操控我妖族,在各地生事。自我即为黑山大君以来,除了派白岐承去赐剑大典解救俘虏,从未命令过任何手下去凡间闹事,他就是要将罪名栽赃给妖族……你要信我!”
“我知道,我相信你。”宫执道:“他根本就不叫宁槐,他的真名叫做阿芜,是个冒牌货。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宫梵道:“前两天妖族兵士瞒着我下山,捉到几个一花的散修,鞭打折磨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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