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郊的径山寺,元空大师诵经完,便有弟子告诉他。
“陈七郎来了。”
元空问:“在哪呢?”
弟子答:“在菜园子里头。”
元空这才慢悠悠地往后山去。
他踩着田埂一路走,菜园子有分管的僧人打理。僧人穿僧衣,陈植着灰袍,若是不是长了头发,绾长带,身边还蹲着个摘花拔草,玩得不亦乐乎的随从,一时间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陈植脱了鞋袜,束着衣摆,帮着衣袖,手中的锄头抬起,落下,深棕的泥土被翻起来。
他弯腰拣去翻出来的石头,丢到一旁,将土块用锄头打散。
刨出沟,挖出坑,撒下下一季的菜种,盖好土。
元空背着手,走到古柏身边,问他:“你家公子干了多久了?”
古柏正编着草蚂蚱呢,见是陈植的师父便努努嘴。
“摘了新瓜,掐花去叶,现在翻土。”古柏伸出手,指着四周已经整整齐齐的田,“这块,那块,还有那块,都是我家公子弄的。”
元空附下身笑道:“你家公子在忙活,你怎么不搭手帮忙?”
古柏幽怨嘟囔:“公子不让我帮忙,说我手脚笨,就让我帮着师傅们摘瓜理菜,没事拔拔草。”
说来也是怪的很,别人家公子出门散心都是去喝酒啊,听曲啊。
文雅一点的,找好友品书论画。
偏他家公子,除了跟薛恪李濯他们,其余的基本都是来这径山寺。若说诵经念佛,打坐参禅也就罢了,偏每次都来这菜园子干活。
“大师,您是不是小时候就经常让我家公子耕田种地啊?他这熟得跟田夫一样。”
古柏歪着脑袋,看淡淡含笑的元空。
一把年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笑了笑,反问道:“田夫不好吗?”
“可是谁家高门公子爱种地啊?”
“你家公子啊。”
古柏闭上嘴,无力回答。公子是个古怪人,师父也是个古怪人,难怪是师徒。
他嘟囔了一句:“可是公子还病着呢。”
元空不再解释,慢慢走过去,将一侧的水葫芦带走,站在陈植身侧的田垄上。
“天热,干了许久,喝点水吧。”
“好”
陈植利落翻完,拍拍手上的尘土。接过水葫,摘下草帽,坐在了田埂上。
元空大师挨着他坐下,一边择菜理瓜,一边问:“木念,心里烦啊?”
陈植灌了两口水,微微皱眉:“我已经还俗很久了,师父怎么还叫我法号。”
“你既已不是我佛门中人,怎么却总往这跑,叫我师父?”
元空笑得很慈和,反问他。
陈植还俗已有十余年,从记事起身边就是元空,从记事起就在寺庙里。只是那时他们还不在径山寺,在其他州的一座山中古寺,做老和尚和小和尚。
元空教他诵经礼佛,读书识字。
那时他还分管菜园,或者药园。
木念除了诵经念佛,也不爱说话,经常就站在田埂上看他耕地,种菜,收稻,打米。
“你若是无事,便学着照顾这些蔬菜瓜果吧。”
他便学着弄。
后来,陈父和王娘子找来了,看看五岁的他,看看他身上的佩。两人泣不成声,和他说:“孩子,跟爹娘回家吧。”
他就这样上了京,回了陈家,从小和尚木念变成了户部侍郎家的七公子,陈植。
元空也跟着他一起上了京,在这清幽的径山寺挂单。
虽然被认回陈家,可是陈植很多时候还是会偷偷跑回来。回来找元空,不然就是来菜园。因着他,陈三郎结识了元空,两人关系甚好,他还会常来这径山寺找元空论佛。
元空笑道:“你家随从说了,哪有高门公子来佛寺种地的。”
陈植道:“少来了,你要有意见,我也不会做到今天。”
“哎呀,木念啊,你还是这样。”元空歪着头笑,瞧着已经长大的弟子,“真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
陈植却道:“我明明变了很多。”
“哦?”
“身高长了,年岁长了,容貌变了。他们都说,我像我三哥。”
提起陈三郎,元空只是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和他,不一样。”
“他们都说像,偏你说不一样。”
元空把胡子一吹,拍在他脑袋上:“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
“木念,听说你娶亲了,什么时候上径山寺给我看看。”
陈植低下头,日头偏移,有些晃眼。
“你见过,她原先是我三哥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
元空今年六十五,人至中年,半路出家。不知前尘过往,弟子只有木念一个。
但他话很多,陈植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
元空笑笑:“你的随从说你病了,待会到禅房去休息,我给你煎副药。”
陈植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小水塘里洗手。
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像陈三郎了。
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
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只是在他身边久了,好像也越来越像。起初他不觉得,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
“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
陈三郎淡淡含笑。
陈植不觉得是坏事。
后来有一回,他下了学经过园子,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身边没有郑观音,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很是落寞。
陈植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郑阿姊估计在等你。”
陈三郎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陈植坐下来,看着水面漾着夕阳。
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七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会的,会很伤心,大家都会伤心的。”他如此回答,又继续说了句,“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陈三郎只是笑了笑,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
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可是子孙满堂......”陈三郎抬起头,望着天,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还是不要了。”
说起来,他们成婚三年了,仍旧没有孩子。
陈植问:“为什么?”
陈三郎道:“因为我害怕。”
陈植不理解,又问他:“怕什么?”
“怕遭报应。”
陈植记得,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可是没有神采,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
他三哥这样的人,怎么会遭报应呢?
上天,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报应?”
陈三郎摸着他的头,淡淡笑了起来,可还是没有神采:“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上天不知道。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会很生气,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
他那时十二岁,尚且疑惑不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想来,其他记得不大清,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
“我已经感受到,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
“谁?谁会找你?”
陈三郎只是笑而不语,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的是死亡。
死亡要找到他了。
“只是我走了,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我。”陈植如此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愿意,愿意......
陈三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却并没有那么高兴。像是庆幸,像是不甘,像是无奈:“是啊,还有你。还有和我如此相像的你。”
陈植觉得,幸好,幸好他像他。
可是自己会继续成长的,是否会越来越不像他呢?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像陈三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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