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那是邬君雪折了石榴花,给她取名叫丹若的那日,他让何安送去她屋里的。
她从未细看过簪身上的纹饰,只知道它好看。
此刻月光照在上头,那些细细密密的缠枝石榴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其蜿蜒攀爬。
荷香一把夺过抄起簪子,抵在自己喉间。
“大表哥,这簪子是陛下所赐,不是薛家的东西。你若要碰,我便带着它去见娘亲。”
她看着薛珏脸上缓缓浮现的愕然。
他大约从未想过,这个在相府里低眉顺眼活了六年的表姑娘,会拿命来威胁他。
薛珏以为她只会哭,只会跪,可今日站在这里,荷香发髻散乱,形容憔悴,也敢威胁自己。
“你疯了!”薛珏懵了。
“我早就疯了。大表哥若是觉得我不敢,只管上前一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
对峙漫长而安静,游廊那头,总算传来了脚步声,老太太出现在转角处,孙嬷嬷提着灯笼照见这一幕,骇得退了半步。
薛玉宜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站在廊下,惹得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停了脚步。
老太太说:“把簪子放下。”
祖母大抵不知道。
荷香不想死,她只是不想再做棋子了,前世做够了,这一世,便一日也不愿再做。
可到头来,她还是跪在这里,被薛珏一句一句地骂,耻笑她是外姓女、不知天高地厚。
而她确实不知天高地厚——
她以为跳河就能换来自由,以为回了扬州便能拿回产业,以为戴了那支簪子便可以留住一个不属于她的梦。
全都错了。
薛玉宜开口:“妹妹,把簪子放下。祖母让人收拾了玲珑阁,你还是相府的五姑娘。选秀的事,祖母替你挡,你若不愿进宫,那便不去了。”
老太太看了薛玉宜一眼,没有反驳。
荷香望着薛玉宜那双杏眼,前世,也是在这样一间暖阁里,薛玉宜说一切有姐姐在。
后来,太后赐婚的圣旨到了相府,薛玉宜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荷香不会再信了:“大姐姐,你的话,我不敢信。”
闻言,薛玉宜眼眶红了。
这大约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被自己的妹妹当着面说不信。
她退后两步,被身后的母亲揽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太太的声线苍老疲惫:“薛家不会逼你进宫。你这孩子……怎么不明白?祖母只是不想你走你娘亲的老路。你娘亲当年也是这么倔,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改嫁后早早去了。好了,把簪子放下!”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在老太太耳边低语几句。
老太太从惊愕到不可置信:“陛下病重?”
荷香猛然抬头。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在濮阳病倒,太医束手,已停了朝会三日。太子已启程前去,朝臣都在御书房外等着呢。”管家福了福身,“消息已打探清楚,绝无半句虚言。”
荷香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簪子还抵在喉间,手指却在开始发软。
……邬君雪病了?
也是,前世,他本就早死,不然也不会轮到邬晏即位。
可如今,他是在船舫上,把她从运河里捞起来的男人。
在行宫后院里给她取名字的男人。
以及那个坐在书案后头任她搂着脖子吻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
他还没等到她心甘情愿,他怎么能病!
“陛下……什么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消息说病势凶猛,已有十余日不能视事,怕、怕是要……”
现在嫁进去,不过是为了冲喜。
薛珏冷笑了一声:“五妹妹这会子倒关心起陛下了。可惜陛下病成这般,大约不记得你是谁。”
荷香没有理会他,而是慢慢放下簪子,那支赤金石榴花簪美丽至极。
她握了满手,好硌掌心。
“祖母。”荷香幽幽说,“您方才说,薛家不会逼我进宫。”
老太太看着她。
“孙女想求祖母一件事。把我娘亲留下的那些产业还给我。田庄、铺子、契书,一样不少。”她抬起头,“届时,我会以薛家女儿的身份,嫁进皇宫。”
此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老太太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忽然长大的孩子。
薛玉宜在身后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老太太神色不辨喜怒。
“想好了。祖母说得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孙女这双腿跑得再快,也跑不出一座山,既然如此,不如把我娘的产业还给我,让我带着它们进那扇门。孙女欠祖母的养育之恩,只能拿自己来还。”荷香将簪子收进袖中,“只求祖母答应我这一件事。”
老太太说不上满不满意:“好。你娘亲的产业,明日便让账房拟单子。田庄、铺子、扬州老宅,一样不少,全记在你的名下。你出嫁时带去宫中,算薛家给你的嫁妆。”
荷香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从今往后,她便是薛家的棋子,也是薛家的债主。
……
荷香进宫那日,一顶小轿从东华门侧门抬进去,连喜乐都免了。
何安在宫门口迎她,替她掀了轿帘。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总管服制,态度比在行宫时恭谨了许多,只叫她娘娘,半个字不提丹若。
宫里对外只说陛下病中需要静养,不宜喧哗。
可谁都知道,陛下已经昏迷了小半个月,连早朝都停了,满朝文武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地,太子日夜守在养心殿,太后亲自坐镇慈宁宫。
宫里宫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龙床。
荷香被安置在水玉轩,离养心殿极远,引路的小太监大约也觉得这地方太冷清,偷眼觑她的脸色。
行李还没安置妥当,慈宁宫的掌事姑姑便来传话,说太后请端妃娘娘过去说话。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歪在暖阁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那串碧玺佛珠,见她进来,也不叫起,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荷香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哀家原想把你指给太子,做个良娣。等太子妃进门,你安分守己,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你不愿意,薛家也不愿意。如今倒好,陛下病成这般,你倒愿意嫁进来了。”太后语气淡淡的,话里话外却都是不满,“冲喜这种事,哀家是不信的。可既然陛下昏迷前留过话,哀家也不为难你。你既进了宫,便在水玉轩好生待着,无事不必出来。陛下的病,自有太医照料。”
荷香却道:“臣妾想去看陛下。”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在养心殿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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