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被押送回京这日是个阴天。
天色沉郁,乌云低垂。檐上旧雪未消,新雪便有要降的势头。然而在这样的日子里,道旁仍然挤满熙熙攘攘的百姓。秦昕已穿上石青麒麟服,正带着锦衣卫的番子在街旁维持秩序,其中更不乏几个眼熟的身影。
几人偶尔抬眸,与茶楼二层的人影点头示意。
尚蓓今日未作道袍打扮,只一袭雪青袄裙,凭窗而望,带着点好奇看向威风赫赫的北境将士。根据坐标看来,领头那年轻将军便是夏松,夏楠的堂兄,也是在她的图纸助力下,攻破北狄王廷的首功之人。
他同一众将士在欢呼中领受了礼官的赏赐,随即继续打马游街。随着队伍推进,囚车入城,那重兵把守的中心,与脑海中的另一坐标相同。
曾经清高孤傲的质子、梁州有口皆碑的贤王、和如今阴郁怨毒的阶囚,朱熔。
囚车缓行。
叱骂与嘲讽不绝于耳,污秽与肮脏自两侧抛落,染透早已浸满泥灰的囚衣。
路过茶楼正下方时,朱熔似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二楼窗口。
视线与她相接的一瞬,那凌乱发间的眸中陡然凌厉起来。
尚蓓有些惊讶。她与梁王从未相见,今日更是穿了寻常衣衫,竟没料能被他一眼认出。她侧首看向国师,国师察觉她的疑惑,微笑道:“他认得我,自然能猜出你。”
“原来如此。前辈既然与他相识,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尚蓓谦声问道。
“朱熔啊……”
国师目光放远,穿透重重屋舍,隐隐落在城中一处旧院。
“五年前,怀仁太子初定北狄,我也随之到了京城,领职国师。彼时朱熔尚在京中为质,便在几场宫宴法事上认识了。”
国师低头端起茶盏,仰首饮尽。壁侧侍立的寅时立刻靠近两步,为她添上茶盏,随后又悄然退下。
“其实他也颇有几分才华,故而很是心高气傲。加上京中人对他多有折辱讥讽,先帝几番想除他,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又背负着身世之恨,脾性未免就乖张了些。”
“但论来也是命运无常,怀仁太子尝与我叹道,若他生于寻常人家,未必会是如此性子。”
想起夏楠先前的话,尚蓓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
“前辈此言差矣。有的人生于黑暗却犹能向阳生长,有的人深陷污泥便只想拉人同葬。若因身世坎坷便迁怒苍生、勾结外敌,那他心中终究是存了孽根。自取灭亡便不在今日,也会是他日。”
国师沉默良久,看着队列中其它北狄俘虏一一游街示过,才缓缓出声:
“小友未免太过苛责了些。能在污泥中向阳纵然可贵,但人心的负担总归是有限度的。若连向阳的资格都被剥夺,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谁又能保证自己内心深处不滋生阴暗?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变得面目全非?”
尚蓓微愣。
队伍恰于此刻行至街口,此处早已布置好刑场。夏松大步踏上监斩台,披甲长身而立,一手扶刀,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待确认一切无恙,才对身边的兵士微微颔首。
排排囚车打开,兵士押着俘虏登上正中。与此同时,国师的声音徐徐依旧:
“试想,若你少失怙恃,背负血仇,受人欺凌,在强权下忍辱求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能看着旧日亲友被一一搜捕入狱,还能维持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姿态吗?”
“而此时,你恰好有些才能、恰好有些实力、又恰好有几个忠心的下属——”
“午时已到——”
监斩官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国师的余音,刽子手扬刀,寒光一闪。
尘埃落定,清水哗哗,冲洗一地血污,很快凝成淡红的薄冰。尚蓓收回目光,低头一抿茶水:
“既如此,前辈觉得此人可是受冤于天?”
国师失笑摇头:“怎么会呢?命运虽能愚弄世人,却也非逃脱惩戒的借口。冤屈或许曾加诸其身,但勾结外敌、屠戮百姓之罪,早已超越了他自身的无奈。若因着罪人过往遭遇便要网开一面,那受他戕害的无辜岂不是更为可怜。”
寅时靠近两步,执壶给尚蓓添了杯茶。尚蓓轻言谢过,随后向国师认真拱手。
“晚辈受教。”
国师淡笑一声:“谈不上指教,不过是行走此世间,所得的些许感悟罢了。”
“说起来,我与夏松将军也略有些交情。先前他递信与我,询问我能否请来真人一同小酌,也算聊表心意。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尚蓓自是应下:“前辈相邀,晚辈自当从命。”
刑罢,礼官上前,引夏松入宫复命。直至看客散去,乌云依旧阴沉,竟没有一丝雪粒落下。
——
申时末,尚蓓如约来到国师府。夏松早已出了皇宫,一身甲胄改作轻便的劲装。乍看那眉眼与姿态,与夏楠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更深、更粗粝,可见北境之苦寒。
尚蓓迈进门槛时,他正长身立在月洞门下,与卯月笑语谈着什么。
“小兔崽子,来,叫哥哥,叫一声,我就给你。”
他手中拿着个信封晃来晃去,卯月左抓右抓都没抓到,遂抱臂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少在这儿攀亲带故!我的亲人都在边关呢!”
“啧啧啧,三年没见,小兔崽子是越发认生了。哥哥好伤心哦。”
夏松也不恼,朗声大笑着把信封一转上天。卯月手忙脚乱接住,未及打开,便见尚蓓身影,连忙将东西收入袖口,理了理衣摆迎上来,拱手:“巽风真人。”
“卯月道友。”
尚蓓也笑着应了,目光转向一旁的夏松。他已收了嬉闹神色,扶刀肃容上前:“巽风真人,久仰。此番奇袭攻破北狄王庭,还要多谢真人舆图相助。”
尚蓓忙认真还礼:“只是早年云游的一些经验,不敢居功。”
见她姿态寻常不似那等清高方士,夏松朗声一笑,遂也收了虚礼,扶刀随在她身边,由着卯月引路一道往内走。
“夏将军与卯月道友可是有旧?”
想起二人方才亲近姿态,尚蓓不由得心生好奇。夏松看了卯月一眼,挑眉:“小兔崽子,介意我说吗?”
卯月鼓着腮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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