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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朱幸

与李儒一起用了简单的晚膳,尚蓓便回到玉寿观。观中众人早已得了消息,正聚在山门口候着。见她归来,面上都难掩喜色。

“观主!”

玉珑头一个迎上来,招呼道童接过她的行囊又牵走白雪,拢袖缀在她身侧缓行,温声禀了些观务。尚蓓粗略听了几句,点点头,见门外还有好些焦急的访客,被道童拦着不让登山,面露疑惑。

玉珑连忙无奈解释:“这些日子,好些访客在等您的消息。听说您今日回来,于是都想入观求卦。观里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拦在外面。但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实在不好拦,就请上观了,现在是素蝶在招待着。”

尚蓓了然。纵然玉寿观如今势大,也还没傲气到能随意拒绝权贵登门的地步。

“无妨,我去起卦便是了。”

她随着玉珑上山入观,便见三清殿中坐着个端庄的女子,面容约莫三十上下,保养得宜,神色里却带着淡淡的哀愁。素蝶在她身侧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不卑不亢。

女子气质温和,没什么大架子,又着寻常便服,乍一看,尚蓓并不认识。但一旁还坐了一男一女个访客,也是衣着华贵,但只落在下首,似是人隐隐更尊崇她,想来明显比女子逊些身份。

见尚蓓进门,众人立时都起身,将目光投向她。素蝶微微侧身,向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想来不是什么麻烦找上了门。

尚蓓心下稍安。她拱手,姿态谦和:“贫道刚刚回京,在宫中待了些时候,让各位久等了。”

三人纷纷回礼。而后下首的男女敛衽,等那端庄的女子先发话。

女子开口,声音温和:

“巽风真人,久仰。本宫乃先怀仁太子遗孀,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要事相求。”

“原来是太子妃殿下。敝观简陋,多有招待不周,还望您见谅。”

结合往日听闻的宫闱旧事,尚蓓立时就明白她为何会受另两人尊崇了。怀仁太子品德高尚,又受已故周帝信重,彼时周帝为他精心选了端庄贤淑的太傅之女为妃,即为面前的余莳。

据说,她与怀仁太子生前相敬如宾。太子薨逝后,她守节抚孤,为人又和善,在朝野间依旧颇有清誉。即便如今新帝登基,对这位寡嫂也要礼让三分。许多人暗地里憾称,怀仁太子当年留下的若是个儿子,今日帝位上恐怕就不是这位了。

余莳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带着顾虑看向一旁的两位访客。二人会意,立刻便恭敬道:“殿下,我等暂行告退。”

那男子躬身一礼,女子也福了福身,跟着素蝶一起退出殿门。

三清殿中只剩尚蓓和余莳。

“殿下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尚蓓心领神会,放缓了语调,亲自为她添了杯茶,“为委托人保守秘密,是贫道的第一原则。贫道绝不会将今日所闻之事说出去。”

听见她的保证,余莳才缓缓抬起头,温婉的眸子里带了点潮湿。

“巽风真人,我听闻,您……似乎有法子分辨血亲?”

尚蓓微愣,随即摇摇头。

“或许要让殿下失望了。贫道的术法只能根据姓名八字寻人,却不能分辨血脉真伪。”

余莳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些。

她似乎不太死心,低声又补了句:“真人莫怪。我只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于是便想着,或许……真人的法子虽然不能直接分辨血脉,却能通过某些方式迂回探知,故出此问。真人不妨先听我所求。”

尚蓓心中有些为难。许是民间对她的能力有所夸大,毕竟她替人寻过不少血亲,但还是不忍拂了人家期待,只好先点点头:

“既如此,殿下不若先说说,您听说的是谁家的消息?我虽不会透露委托人的情况,但此法究竟是如何迂回实现了委托人的心愿,还是能想起来的。若真与殿下的情形一致,或许确有可取之处。”

余莳面色稍霁。她斟酌片刻,低头抿了口茶,这才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卫指挥使从京外带回来了一个男童,样貌与已故齐尚书家的那位大小姐颇有几分肖似。有人暗中传言,说这男童无父无母,不通人语,起初又是蓬头垢面,没人看出这份相似,是您以术法认出来了他的身份。”

尚蓓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别说,好像……也算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她不认识齐萤,但卫渎当时应该是一眼就看出了相似。不过后续他便对此缄口不言,她也没好意思窥探人家隐私。

眼见她沉思起来,余莳面上立刻迸射出了光芒。

“真人可是……”

“殿下且慢。”尚蓓抬手虚按了她一把,眼露疑惑,“既如此,您为何早些日子不来寻我呢?”

余莳苦笑。

“那位指挥使在时,锦衣卫的暗探……对这消息管得极严,但凡有人在街巷中谈一句,便会被揪住错处,轻则恐吓,重则刑讯。我来一趟玉寿观动作太大,如何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尚蓓了然地“哦”了一声。

“既如此,殿下又有什么血脉要我验呢?”

余莳从袖中摸出张纸笺,轻轻搁在案上。

[朱幸,辛丑庚寅己酉戊辰]

“本宫想请真人算算,此人,此刻,是否在我长宁宫中。”

尚蓓看着那姓氏和时柱,眉头微蹙。

“这是……”

“这是我的孩子。”她面色自然,措辞却有些怪异,“我的孩子必然叫朱幸,生于辛丑年正月十九。但我猜,这个孩子与我宫中那个女孩的方位并不一致。”

尚蓓一时悚然。

她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余莳怀疑,她承欢膝下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所以她请她算。只要坐标不一致,那便可以证伪。

尚蓓看了眼宫中的坐标,沉默了许久。

这等宫闱秘辛,她该碰吗?

“真人放心。”余莳面色寻常,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无论如何,我毕竟养了她五年,绝不会伤害她半分。”

尚蓓看着案上那张轻飘飘的纸笺,垂眸细思许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笺纸推回去。

“殿下,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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