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同穆宜回来时,日头已经落尽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光,像一条被揉皱了的绸带,搭在城墙的轮廓上,两人先去正院给穆丰请安。
穆丰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笔砚,大约是刚核完府上的账目。
见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身上还带着外头冷风和甜香,她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招手让她们到跟前来。
“今日又去哪儿疯了?”穆丰声音不高,管束中又带着几分纵容。
她伸手替穆宜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又看了一眼妍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从旁边的小几上拈了两块热好的桂花糕,一人一块塞进手里,“外头冷,先暖暖手,回院子里让丫鬟给你们熬碗姜汤喝,别冻着了。”
穆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拉着妍妍告退了。
两人走出暖阁后,穆丰重新低头翻起了账册,灯影落在她端正的侧脸上,显得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弧度格外柔和。
回到穆宜的院子,小檀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姜汤。两人一人灌了一大碗萝卜姜汤,汤里搁了红糖,辣中带着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外头冻出来的寒意驱得干干净净。
晚饭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用完后,两人便挤上了炕,把被子拉到腰间,靠着引枕,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见闻。
穆宜说那掷丸抓彩的摊主长得像她舅父府上的老门房,又学那老头的腔调喊了一声“三钱银子五丸嘞——”。
摇头晃脑,逗得妍妍笑得在炕上打了个滚。
妍妍说庙里的老和尚念经时眼皮都不抬,但收钱时手快得很,数都不数便知道几枚。
穆宜接嘴说那老头肯定是练出来的,天天收香火钱,估计闭着眼都能摸出真假来。
两人说着说着又说起那枚打中了金钱眼的祈福钱来。
妍妍从袖子里掏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铜钱被她揣了一路,捂得温温热热的,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铜黄色。
穆宜拿过去掂了掂,又还给她,说“你可得收好了,明年要是发了财可别忘了分我一半”。
妍妍笑着一把攥住铜钱塞回袖子里,嘴上说着,“分你一半分你一半。”
院子里安静下来时,已经过了亥时。
正院那头,暖阁里的灯火还亮着。
穆丰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簪环。
白荷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发髻松开,拿篦子一下一下地顺着,梳齿穿过发丝时几无声响。
穆丰闭着眼,任由那股子酥酥麻麻的触感从发顶蔓延到肩颈,可她脑子没有闲着。
今日两个丫头回来时那股子欢喜劲儿,她看在眼里,又想到九弟十弟这些日子来得勤快,每回来都要带着两个丫头出去玩……宫里头出来的人,哪个不是浑身长满了心眼子,若无所求,怎么会耐心带孩子?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下人们的请安声,八阿哥来了。
穆丰睁开眼,从妆台前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八阿哥穿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袍,外罩一件灰鼠皮风毛边的马褂,刚从书房过来,肩上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潮气。
他进了门,在罗汉床上坐下,接过白荷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抬起头来看穆丰,嘴角带着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听说那两个丫头今日玩得很开心?”
穆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带着说家常事时特有的温婉:“开心,听她们叽叽喳喳说了一晚上,又是掷丸又是打金钱眼的,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八阿哥手里的茶盏上,茶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爷,九弟和十弟这些日子来得勤快,还总带着两个丫头出去玩……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她话说得很委婉,八阿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穆丰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没变,可眼底微微一凝。
“一群孩子疯跑疯玩,也值得你放在心上?”他轻松地道,“老九老十正是贪玩的时候,巴不得有人陪他们闹腾,两个丫头也小,凑在一处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穆丰看着他的脸色,没有说话,顺着他应了一声:“也是,我想多了,爷别见怪。”
八阿哥把茶盏搁在小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窗纸上。
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他早发觉老九老十的心思都不纯洁。
只不过两人都还不到开窍的年纪,不过凭着本心做事,约莫自己都没察觉那是什么。
他无意点透,这种事,点透了反倒麻烦。不如由着他们去,等他们自己回过味来,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怎样保住兄弟情分,他得好好地想想。
念头转了两转,他又想到另一层上去了。
妍妍那丫头,一日大过一日,眉眼间已经看得出几分日后长开的模样,不比宫里的嫔妃们差,可以想见,再过几年小选进宫后,不是被有心之人拉拢摆弄,就是被上头的娘娘们远远打发了去。
偏偏她家里无人护着,一个哥哥,自己的前程还没挣出来。
这样的家世,进了宫就像一叶小舟进了汪洋,随便一阵浪头就能把她掀翻了。
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叫十三借“看顾奶妹”的名义把人要去,这借口说出去也好听,皇上看重乳母保母,便是知道了也会一笑置之,不会多想。
可十三偏是太子的铁杆拥簇。
这么好用的一枚棋子,倘若就这么让她跑出手心,他不甘心。
这些都是他的私心,便是福晋,他也不会露出半分教人窥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重了些,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穆丰见他久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想方才的事,便又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爷若觉得我说得不对,便当我没提过,府上的事本就不敢劳爷费心,我不过是瞧着他们玩得热闹,随口一说罢了。”
八阿哥回过神来,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重新浮起来,伸手在穆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哪儿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只是一群孩子的事,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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