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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你要我死

天空湛蓝,日光刺眼。

灵烟到祭祀台的时候围栏周围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人群将视线挡得干干净净,她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停下步子,用指尖蹭去额角的汗珠,踮着脚尖试图去看沙地上的境况,可看见的却是一道接一道的背影。

摩肩接踵,人挨着人挤得连缝隙都不留,热浪翻滚在每个人的头顶上,闷得汗流浃背,又黏腻又潮湿。

她紧紧蹙着眉,长长呼出一口发烫的气,又眯眸往高高的观台上瞧去,观台之上,玄青的屋檐下架着极为硕大的帷幔,帷幔耀红,一片叠着一片穿杆而过,风起浮动,火浪一般。

灵烟望着那足遮五六人的帷幔,闪过一瞬心慌,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觉得那红艳艳的帷幔像一只厉鬼的眼睛,在人群中锁着她。

也是奇怪,来的时候火急火燎,现在站在这儿了,却是脚下生根一般挪不动,就这么在日头下烤着,仍觉得脊背发凉。

她抖了一个寒颤敲了敲腿侧,蹭着步子往人群中去,寻了个女人多的空子钻进去,屏着呼吸伸着脖子也还是看不清沙地,不断调整角度也只隐约看见一辆战车的麾盖。

不算太大的一辆车,要来回几次才能要人的命呢?

她攥紧了裙摆,在心里盘算着。

“劳驾,”灵烟向前方堵着的人群问去,“可是行刑了?”

前头两名膀大腰圆的女子回身,皱着双眉对她嘘声,“小声些,没看见前头那么多的守卫吗,专管这吱呀乱叫的,呦,外乡来的?”说完两人立刻显出鄙夷之色,对着灵烟上下打量,“蔡国来的?”

灵烟没心思搭理她们不怀善意的问询,她转头又问边儿上一名瘦骨嶙峋的妇人:“人可是出来了?行刑了?”

那妇人挤出满面皱纹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手,又指着沙地摇头。

灵烟没想到这么一问竟是问了个三不知,她焦急的情绪一下冒出来,又伸着脖子往前头看去,就听方才那两名女子用厌恶的口吻道:“看这妖妖姣姣的模样就知道是蔡国烟花巷里来的,来这儿作何?看毁了蔡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谁说不是,也轮得到她这样的女人来看?”

灵烟瞪着一双乌目看着那两人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不解这两名女子为何对她那么大气焰,她望了眼前头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把躁火直往这两人身上倒,冷着音调说了句:“便我是外乡人,这就是你许国的待客之道?随乱污蔑,天子正卿可还在呢,你们如此是要他们把这民风采回洛阳吗?”

两女子瞪着眼瞥灵烟,说不出什么占理的话来,便往一处一挤,挤得灵烟不得不后退半步。

边儿上一男子瞧不下去,指了指前头的沙地,对着灵烟说道:“早过了行刑的时辰了,人影都没见。只是先前丢出来几个大箱子,倒出来看时里头都是墨国那些带着冠鹤的衣裳并着些好看的器皿,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正卿命人一一细数,又说着行刑之后悉数焚毁,只拿着墨君的印回洛阳复命。”

灵烟闻言看向那男人,又高又瘦的身躯带着几分风流与病秧之态,她不经柔下了声音,又问:“可是正卿亲持天子手谕说的这话?正卿穿何服饰?手谕是何形制?”

百姓或许看不出其中差异,可灵烟却是对礼法制度了如指掌,她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这人的着装是官居何位,也只需要一点儿细节就能知道天子手谕的形制。

偏她来得晚,尽数错过。

男子摇头,有气无力说了句:“非也,是正卿在高台之上,有传令卫来回差办的。”

灵烟一听这话又抬头向着高台看去,她望着那帷幔心里仍旧打鼓,总觉得何处不妥当,心里猜测或许是因自己一眼没瞧见的缘故,这会儿又迟迟不行刑,谁能确保不出意外呢,毕竟正卿要面对的人是狡猾奸诈的墨桀。

就在惴惴不安越来越浓的时候前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来了来了,马来了,人也来了。”

马蹄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灵烟一下拎了精神,急忙踮着脚尖去看,无奈前头太多的人,她都几乎要跳起来,也只看到竖立的马耳与颈上的几缕鬃毛。

摇摇晃晃往边儿上蹭了两步,一个没注意脚下被人一拌,重心一歪,直直撞到身边男子的臂弯上,那男子一扶灵烟,说了句:“往我这边来,我身量高,看着说给你听。”说着给灵烟腾出空位,并降低声音又道:“许国太多妇人的夫君都死在龄河了,还有不少在蔡国没回来。姑娘莫怪,她们也是恨。尤其看你是外乡来的,你也知道蔡国那个地方最是让男人流连忘返的,你这样好看,也难免被人误会。”

灵烟看了眼那两名女子的背影又望向这个男人,不知是该说感伤同情,还是该说百姓心思单纯,纯到只会迁怒于人。

她无心在这个时候伸张礼法之制,只在心里念了句各人有各命,叹气的同时对着男子露了一个笑,“多谢……”

笑还没收就感受到一道尖锐的目光刺了过来,其锋利,似要将她划到遍体鳞伤。

她微微抖了个激灵猛然抬头向着那帷幔看去,就见扬起的一角缓缓垂下,后头是半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是谁?”她嗫嚅一句,就听身边儿的男子极为肯定地说道:“看着像是四个男人。”

灵烟一回神,闭眼一甩头再度向高台看去时才注意到帷幔边儿上压着四个人,均是双手后缚,黑罩拢身,扭着挣扎,呜咽的呼声时断时续地从黑罩里飘出来,还未沉下就散在半空里。

那黑罩极长,几乎要把整个人罩住,只露出双踝。

自下往上的仰视总是把人看得短些,可肩宽骗不了人,只有男人能有那样的肩膀。

人群中多了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在猜测这四个人是谁。

“为何要罩着?”那男子皱眉轻声疑惑着,“怎么有四个人?”

“只要不在洛阳,士以上的官施刑之时都是要黑罩套头的,只是礼制之规,素来如此。”灵烟话锋一转,“不过,这套着头,确实不知究竟是何人...”她眸光一闪,心中对上几人的名,“莫非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便抬手指向帷幔,“出来了,红布后头的人。天子正卿,方才下令的就是他。”

男子话音一落,灵烟急忙抬手挡住额眉,眯着眼睛仔细去看,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穿着天子正卿的宽袖衣袍走了出来,明媚的光照在他身上就像天开了眼,命神下凡惩恶一般,全身镀光,刺眼到看不清面容。

加之他正气凛然地往高台前端一站,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对其产生不可言说的敬意。

那正卿看着灵烟所在的方向,不紧不慢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来,工工整整递给身边的侍从。

那侍从就在众目睽睽下从边梯旋了下来,一溜小跑至围栏边的告示牌处,用小刀刮了竹简上印着天子章纹的泥块,又解开了系带后对着举起兔毛笔做好准备的书写吏念道——

天子令下,按《春秋》之义法,君王无外,天讨其罪,今墨君失德,暴戾屠戮,侵凌城邦,以位之便,毁其家土。恶积祸盈,生灵涂炭,神人共愤。

天子震怒,命臣明告四方:墨君蔑天理,逆人性,罪不止于死。今奉苍天势命,昭告群祀,削其爵位,废为庶人。刀笔吏记,留于后世。付有司之法,加以车裂之刑,陈尸朝市,以慰民心。

墨君悖逆,罪通于天。其左右爪牙,助桀为虐,同恶相济。今命有司,先收其党:凡附逆作伥、助杀助掠者,皆系颈就缚。罪状确凿,处以绞刑,以儆效尤。

书写吏最后一笔落下时,挨得告示牌近的那些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往后撤了半步直直对着告示牌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亡夫亡子的姓名,希望其在天之灵可以听见,可以安歇。

灵烟离告示牌很远,她紧紧盯着那男子的唇,又问一遍:“可有泥块?什么颜色的系带?”

那男子眯着眼确认道:“有泥块,侍从用刀刮除了,系带……似青。”

“似青……是玺书……天子手谕。”灵烟一颗心没有章法地乱跳,重复道:“是玺书……三尺简。”

“几尺瞧不清。”

“无妨。”她眼角一湿,也不必再问下去,轻轻将眼闭上,聚精会神地去听,把百姓议论间那三三两两的字句拼凑起来,尽可能去还原天子手谕里的令下。

听着周遭的声音逐渐从议论变成哭声,又慢慢放低,低到地面上时,她睁开眼,才发现是一波接一波的人跪了下去。

起初对着太阳,后来便齐刷刷对着那红红的帷幔,一个个涕泪纵横,本着法不责众的侥幸,也不管那些守卫拦不拦大声喧哗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哭声动天,不过转瞬的功夫,气氛便沸腾到了极点。

群情越激昂,高台上的四名男子便扭动得越厉害。

他们越是这样折腾,百姓看在眼里就越是解恨。

两名守卫对着记史的刀笔吏念着四人的名字与作恶之事,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巨大的炭,持续地燃着百姓的怒火,“周秦,帅兵灭邕之人,点燃集尸台,让一万三千邕城百姓死无全尸。领军龄河之战,至数万楚军与蔡许联军被河水淹没,死不见尸。袁杰,墨君的贴身侍卫,为墨君刺探各国国情,并暗杀数以百计的官员商贾。叶康,墨君谋士,用巫蛊之术扰乱多国祭祀之序,设计谋除蔡国国君,致使国君林深咬舌自尽。栾洁……”

灵烟听不清这些话,只能模糊地拼出这一个个名字,但仅仅是这样,回忆都似艳阳一般照亮所有被隐匿被深藏的角落,让她不得不去看过往这如堕地狱的几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松了松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向四周望去时,发现许多人都在强憋哭声,脊背抽动,痛苦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要有多少至亲的人死在这几场毫无意义的战场上,才会有他们这样深的苦痛之色。

灵烟感同身受,不自觉地滑下几滴泪,她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试着冷静地去面对这又被揭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这些爪牙是可恨的,怒极的人总是会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痛苦都归结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上,高台上的四个人,无疑是最好的泄愤对象,所有的冤屈,憎恨,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甩向他们。

而他们,罪有应得。

在这沸反盈天里,四名男子被一起推下了高台,坠落的瞬间,百姓的欢呼叫好声从扯着的嗓子里咆哮出来,震天动地,撕心裂肺。

灵烟一下揪紧了领口,看着这残忍又让人大呼畅快的一幕屏住了呼吸。

她瞧见其中一人在下坠时脖颈明显地被拉长,一瞬间就没了动静。另三人拼了力地蹬腿,扭动着双肩,也不过几吸便开始抽搐,僵硬地一绷身子之后,便是绵绵软软,不再有一丝动静。

与方才的高呼不同,真看见四人没了气儿,围观的百姓竟是慢慢沉默了下来,逐渐至鸦雀无声。

灵烟抖了一个踉跄,也不知是日头晒昏了她,还是看见天子正卿对这几个恶人施以正法而松了口气。

她挪了视线望着地面,闭上眼时五彩斑斓的光斑一块接着一块争先恐后地冒着。

她在等,她知道沉默的百姓也在等,等真正的恶人被明正典刑。

率先走上沙地的,是几名行刑卫,他们面无表情地将靷绳套在马的肩胛骨上,熟练地一系轭,便将马与车拴在了一起。

灵烟看不到这一切,只能不断地问,她听得认真,认真到恍惚。

鼻尖上集了一滴汗,滴落而下时,竟是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好似都蒸发了一样,变得稀疏,透明,只有那马咬嚼子的嘶鸣声清晰明显。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余光瞥见那男子双唇一张一合,可耳中却只灌着马鼻的喷气声与马蹄的踢踏声,逐渐地,她呼吸深重起来,意识游离。

太阳当真是毒辣,不由分说地烘烤融化着一切,所见所闻所思所盼的一切,无关有形的或是无形的。

当耳中传来锁链拖沙的声音时她还以为是又软又烫的错觉。

“他来了...”

她有些呆滞地看向身边那个男人,揣着确认的心思轻声问他:“你说什么?”

那男人抖着下唇望着沙地,眼中含着泪,轻声,“他来了。”

“谁来了?”灵烟语气发急,分明得到了确认,却还是不甘心,追根究底又问:“是谁?你看见谁了?”

这次,那男人没回答她,而是瞪圆了眼,不断地晃着头,嗫嚅道:“十娘,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灵烟闪到他身前,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你看见谁了?”

那男人仍旧充耳不闻,自言自语说着结亲的前一日,十娘是如何被楚军以国将不国,齐心对墨的缘由带走,美其名曰是浣衣,可究竟是什么下场,谁敢深想呢,他落下一滴泪,中邪一般地仰起头张着嘴,用干涸的声音对着天空说道:“他要死了,你便不必再为那些楚军浣衣了,你可能回来?你回来,我去城门口接你。”他越说越认真,似深深坠进了苦痛的梦魇里一般,任灵烟怎么唤都无动于衷。

灵烟一甩手,正打算扭头去寻别的法子就听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癫狂,在众人的回眸中用缓慢的步调后退着,慢而不停,直至隐没在不断赶来的人群中。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当着灵烟的面。半晌,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回头望向那道火红的帷幔,在心里下着决心,她誓要看见墨桀,哪怕他血肉模糊,骨裂身残。

念头一起,便像雨后的藤蔓,疯长不停。

她莽撞地使了力往人群中挤,迈出去的步子还没落地,就被那魁梧的女子一把甩开。

就是这么凑巧,她摔到地上的时候,沙地上的行刑卫压着身套黑罩的墨国国君踏上了沙地。

走到正中间时,行刑卫按着他的双肩用长棍使力一甩他的后脚踝,他整个人便没了重心,直直向后躺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一声发闷的痛哼从黑罩里飘出来,落入最前头那些百姓的耳中,换出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不敢声张的解恨声,她听着前头的动静,心里更加急躁,按住刺痛的踝骨,努力想要站起来。

几次三番的尝试耗着她的精力,她周围不是没有人,她也不是没有开口求助,可所有人都把十二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沙地上,放在了躺倒的墨桀身上,没人愿意弯身去扶起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容姿娇娇,在这个时候也是负累。

众目昭彰的沙地上,行刑卫先敲了四个木桩,将锁链的一端扣在了木桩上,接着又将木桩继续往沙地里敲,直至其完全的埋进沙里。

而另一端则是扣在他的腕上、踝上、脖颈上。

被拉扯开的四肢呈现出毫无尊严的样子,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墨桀?如今的他只有丧家犬般的可悲,狼狈失态,脏乱难堪。

或许他是太过暴虐了,也或许是他的霸气流传太久,让人印象太深,深到闻风丧胆。即便已经到这份上,百姓仍旧是生生压着怒骂,保持着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大声叫好。

真是可笑,也是奇怪。

灵烟用了全力撑地而起,她努力维持着平衡,不断赶来的百姓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挤,她总是在才要站稳的时候又被几人挤到了身后。

她一手捏紧裙摆,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左胯干脆让开地方,一步一停地绕开人群,往边角走去。

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往前靠,就是维持原来的地方不变都成了痴心妄想,许是急中生智,她想到了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她窥见一二。

她奔着告示牌而去,走着走着便心急地加快了步子。

胯一做痛,膝盖一软,踝骨一酸,又摔到了地上。

忍着疼再爬起来,一瘸一拐接着走。

告示牌边儿上自然也是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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