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飞焰偏过头,嘴唇轻轻蹭过她的掌心:“本侯愿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像是用尽了半生的郑重道:“我要的从来不多。你的目光足矣,只要你肯看着我,哪怕只是偶尔,哪怕只是利用,我都愿意。”
“我知道你心里有太子,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朝堂,我景飞焰这么做,只是为了你。”
婵鸢望着他那双猎豹般映得通透明亮的眼睛,感到无力。
……这一生反成了她欠他的,真是说不清是恩是债。
“侯爷,”她收回手,指节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你这般待我,我无以为报,等朝堂稳了,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江南的姑娘温婉,北疆的女儿爽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替你留意。”
景飞焰笑了,那笑意有些苦涩,更多却是坦荡。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武将的抱拳礼,“我的婚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不劳你费心。如今我只想让那些想害你的人全都死绝了为止。”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出去,将门轻轻合上,隔着门板说了句:“好好歇着,我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
“多谢侯爷。”婵鸢合衣躺下,心乱如麻。
她果真应该在护国寺里清心寡欲了。
一晃便是三日后。
先是北燕使团在饯行宴上发难,廖西锦当众起身,举杯朝向御座:“摄政王陛下。”
御座上坐着的是代兄出席的晋王,晋王颔首道:“如何?”
廖西锦直言不讳道:“本王此次南下,是为结两国之好而来。太子侍妾付氏既已许嫁东宫,本王也不便强求。但长意公主正值芳龄,才貌双全,若能与本王结为秦晋之好,北燕与大瀛从此休兵罢战,永为兄弟之邦,岂非美事一桩?本王愿以三座城交换。若不应,北燕铁骑便陈兵边境。”
沈佑宁平静地坐在席间,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从北燕使团踏入云京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出去。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不留余地。
她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回应,一道清朗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在殿中响起。
“王爷此言差矣。”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晋王靠在龙榻上,垂眸望着阶下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江鹤辞起身,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到殿中,对着晋王与廖西锦各行一礼,然后直起身:“王爷愿与大瀛结为秦晋之好,此乃两国之福。只是长意公主乃圣上小女,金枝玉叶,岂可远嫁苦寒之地?公主是大瀛的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绝非任何人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北燕王若真想与大瀛结盟,便该以礼相待,而非以兵威相胁。更何况,公主早已心有所属,臣斗胆,请王爷另择佳偶。”
廖西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年轻的翰林官:“哦?心有所属?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入公主法眼?”
江鹤辞道:“臣江鹤辞,蒙圣恩钦点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论门第,臣出身寒微,不敢高攀皇家;可是论功名,臣是新科状元,在大瀛,唯有臣够资格尚公主。臣斗胆,请问公主,殿下可愿尚臣?”
沈佑宁从未想过,这个在学社里被她笑作“书呆子”的少年,会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这般坦荡而笃定的声音,说这些话。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太后手中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迟早要被嫁去某个陌生的国度,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牺牲品,可此刻跪在殿中的这个人,用他所有的勇气告诉她——她不是摆在案头的香烛,她是值得被珍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生,大概不会再有人比他在这一刻更耀眼了。
沈佑宁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江鹤辞面前。
“状元郎,你可想清楚了?尚了公主,便是一辈子不能纳妾,不能外放,不能掌实权,只能顶着一个驸马都尉的空衔,在京城里做一个富贵闲人。你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腔济世之志,甘心么?”
江鹤辞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臣的济世之志,不在官位高低,而在能否为这天下做几件实事。尚了公主,臣依旧是臣,依旧可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至于纳妾,臣连应付公主一人尚且怕力有不逮,哪里还敢有旁的心思?”
沈佑宁垂了垂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书呆子,今日倒是有几分英雄气概。
沈佑宁转向晋王,带着一国公主应有的威仪与庄重,正色道:“晋王叔,他以三城为聘,本宫不稀罕;以兵威相胁,本宫不惧怕。本宫若要嫁人,必是嫁给自己心甘情愿之人。侄女愿嫁江鹤辞,此生此世,绝不相负。北燕若要以兵威相胁,侄女便随军北上!”
江鹤辞撩袍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臣,谢公主隆恩。”
晋王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渐渐笑起,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北燕王,可听仔细了?”
廖西锦的脸色彻底铁青了,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口时回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扫过江鹤辞和沈佑宁并肩而立的身影,丢下一句话:“公主今日拒了本王的聘礼,来日莫要后悔。北燕的耐心有限,大瀛的国运更有限。”
沈佑宁没有回头,只是与江鹤辞并肩站在勤政殿里,手与手牵连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同日晚间,睿王府。
虞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虞府来的密信,名单上赫然写着景飞焰及其父肃北侯、其母景夫人、其妹景云霜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了详细的罪行——私通北燕、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些罪名没有一条是真的,可只要刑部和大理寺同时盖印,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虞溪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坐在她对面的睿王,正慢条斯理地斟着茶,见她烧完了信,道:“景家世代忠良,没有确凿的罪名,动不了他们。”
“可是景家不能留。”虞溪道,“景飞焰与东宫走得太近,他母亲又在护国寺替付婵鸢出头,当众落了虞家的面子。景家手握重兵,又是太子一党,若不能拉拢,便必须除掉。”
睿王颔首道:“一旦景家被定罪,北疆兵权便可由凉州万俟衍接手,万俟衍是我的人,届时便等于捏住了北疆的命脉。”
虞溪坐下,斟茶道:“虞霏和二殿下还在做梦,虞霏前日去护国寺,一是为了祈福,二是以为派出刺客杀了付婵鸢,便能策反景飞焰。可景家世代忠良,策反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早就和她说过了,她不信,还惹了一肚子气下山。”
睿王若有所思:“晋王叔貌似也不大喜欢景飞焰,不如,咱们扶持镇国公府?”
虞溪赞同地点头道:“殿下既然要夺君位,必然要废太子,灭东宫。若不先下手为强,等景飞焰反应过来,太子便又有机可乘,臣妾是万万不愿意看到太子还有任何翻身余地的,我们要让他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睿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肃北侯通敌叛国的罪证,三日内便会出现在刑部的案头。届时,景家满门下狱,景飞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当夜,刑部与大理寺同时派出人马,以叛国罪将肃北侯府团团围住,他们在侯府里搜到了“北燕诏书”,景云霜气得差点用弓箭射死他们,然而被景夫人拦下了。
翌日,肃北侯被押入天牢,景夫人与景云霜被软禁在侯府后院,等候发落。
意外的是,景飞焰不在王府。
他正在西风关巡视边防,将自己在北疆经营多年的旧部尽数集结,这支军队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对景家忠心耿耿,对朝廷的反复无常早已寒透了心。
这是景飞焰多年来秘密训练的一支私军,不隶属任何卫所,不登记在任何簿册上,只听从他一人的号令。原本是他为防万一而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
景飞焰接到密报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关隘的城楼上,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母亲,小妹,等着我。婵鸢,等着我。
他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身后的副将道:“按计划行事。”
当夜,这支军队悄然出谷,沿着山间小道,于无声处进发,隐匿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晋王以内阁首辅的名义下令查封东宫,理由是太子党羽密谋不轨,私蓄暗卫,意图篡位。
东宫侍卫与晋王的亲兵在宫门外对峙,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
沈玄苏站在东宫正殿的阶前,望着门外黑压压的甲士,面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只是在想,婵鸢还在护国寺。
他得把她安置到安全之地。
他转过身,对赤宁道:“备马,我要出城。”
赤宁一愣:“殿下,这个时候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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