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处都不见沈玄苏的身影。
她在殿内站了片刻,又去书房、回廊、偏殿寻了一圈,都不见他。
赤宁守在廊下,见她四处张望,低声道:“殿下去御前侍疾了,临走前吩咐属下转告姑娘,您今夜不必等他,早些歇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婵鸢望着宫城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皇后娘娘希望我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立刻就要走。此事不宜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赤宁立刻道:“知道了,姑娘,您千万注意安全,奴才会告诉殿下一声,您安心去吧。”
婵鸢:“劳烦你了。”
婵鸢回到东宫,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在案上留了一封信,信上道:我去护国寺了,勿念。
就去十日,不多。
婵鸢把信压在他正在读的那卷书下,吹熄了灯,合上门,提着包袱上了皇后娘娘派来的马车。
护国寺在云京城南三十里外的半山腰上,马车行了将近半宿才到。
婵鸢实打实的困死了,她打着哈欠下车。
天色还未全亮,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古刹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钟声从深处传来,沉浑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的回响。
婵鸢独自提裙,走上一台台长阶。
知客僧早已得了宫里的传话,将她引入后山一间清静的禅房:“姑娘,咱们的条件很简陋,你莫要嫌弃。”
禅房里,一床一几一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香炉里还有半炉冷灰。
婵鸢将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尊铜佛前垂落的幡带。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觉得,这十日的清修,或许真的是她眼下最好的去处。
安顿好后,她独自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低眉,慈悲地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众生。
婵鸢在门槛外脱了鞋,赤足踏上微凉的青砖地面,走到佛像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然后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没有求平安富贵,也没有求沈玄苏早日渡过难关,她求的是另一件事——
她希望前世那些罪孽、那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能在这一世,一笔勾销。
她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做错了多少事,辜负了多少人,又被人辜负了多少次。
她只知道,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便要好好活着,连前世那份,一并活回来。
她跪了很久,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尽,灰烬轻轻折断,落在香灰中。
她睁开眼,望着佛像低垂的眉眼,心中松动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出大殿,在廊下穿好鞋,沿着石阶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枣树,婵鸢打了半桶水上来,将带来的瓜果浸在清凉的井水中,洗净了,放在石桌上的竹篮里。
很好吃的样子。
她拿起一只青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枣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碎金般的日光。
“……”
嗯,这大概是这些天来,最安宁的一刻。
“你倒会享清福。”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婵鸢转过头,便看见景飞焰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石桌前,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听说你被发配到这儿来了,我顺路来看看。”
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拿起竹篮里一只洗好的桃子,咬了一大口,“嗯,这桃子不错,比宫里的甜。”
婵鸢望着他理所当然地吃她的桃子的模样,忍不住怀疑:“侯爷真是顺路?从云京到护国寺,来回六十里,这条路可不怎么顺。”
景飞焰嚼着桃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说顺路就顺路。怎么,不欢迎?”
“欢迎。”婵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还带着桂花的清香,“多谢侯爷的糕点。”
“别叫侯爷了,听着生分。”景飞焰将桃核随手一丢,又拿起一只梨,“叫我名字就行。”
婵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景飞焰也不在意,靠在石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枣树,慢悠悠地说:“这地方倒是不错,清静,适合养老。等哪天我打完仗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盖间小院子,种几棵果树,养两条狗,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日子就圆满了。”
婵鸢听着他描述的画面,有些羡慕,她低头望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轻声道:“那样的日子,确实很好。”
景飞焰转过头,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道:“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侯府做客。我府中后山种了些果树,每年秋天果子多得吃不完,都烂在地里了。”
婵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明亮而坦荡的眼睛,笑了笑:“好。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去。”
景飞焰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只梨,咔嚓咬了一口:“那我走了。”
婵鸢:“好。”
傍晚时分,婵鸢礼完佛,回屋打开一卷佛经临摹,待她放下经卷,推开窗,借着月色看见院墙下蜷着一个人影。
……这什么?
婵鸢心头一紧,抓起案上的烛台,推门走出去,准备杀了他。
没想到烛火照亮了景飞焰的脸。
怎么又是他?
婵鸢跑出去,发现他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见她,居然还有力气笑了一下:“……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半路上遇到一伙刺客,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你这里来了。”
婵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是刀伤,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若不及时止血包扎,也有麻烦。”
景飞焰抬眸苦笑:“那就劳烦你了。”
婵鸢二话不说,将他扶进禅房,让他坐在床沿上,转身去取药箱。
景飞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在烛火下翻找纱布和伤药的身影,低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刺杀?你是不在乎,还是心知肚明是谁在刺杀?”
婵鸢头也不回:“那群人应当是刺杀我的吧?”
景飞焰:“也有可能是刺杀我的。”
婵鸢:“如果是刺杀我的,想来是把我当做眼中钉,没什么好问的。若是刺杀你的,你一个侯爷,仇家遍布朝野内外,被刺杀有什么好奇怪的?”
景飞焰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太子喜欢你的聪明么?作为侍妾,他应该更在意与你是否有子嗣吧?”
婵鸢提着药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袖,先用清水清洗血迹,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慢条斯理道:“他不大在意这个。若他在意,在我之前便应当有许多通房侍妾了。”
景飞焰道:“太子还是需要龙嗣的,他这样做,朝野上下已经颇有微词。”
婵鸢:“在许多人嘴里,我已经是祸国妖姬,这不算什么,而且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
婵鸢系好最后一个结,将药箱放回原处,“伤口不算深,但今晚不能赶路了。你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日一早再下山。我去隔壁禅房睡,你睡这里。”
景飞焰没有推辞,“多谢姑娘。”
“无妨。”婵鸢合上了门。
夜半,婵鸢是被热醒的。
山中昼夜温差大,白日里日头毒辣,入了夜却凉风沁骨。
她睡前特意多添了一件中衣,又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谁知睡到半夜,浑身燥热难耐,像是被一团无形的热气裹住了四肢百骸。
她迷迷糊糊地扯了扯衣领,翻了个身,那股燥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终于睁开眼,黑暗中只觉口干舌燥,头脑昏沉。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摸索着倒了盏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浸透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便起身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打算换上。
刚解开衣带,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婵鸢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将半解的衣襟拢紧,厉声道:“谁?”
门外的月色泄进来,一道颀长的黑影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人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月光,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婵鸢看不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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