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说完,低声咳嗽,婵鸢低头看,怀中唇红齿白的太子殿下闭上了眼睛,病殃殃地咳了两声,以手掩唇,一副不堪重负的孱弱模样。
他那双似水非水含情目一抬,递了一道秋波给婵鸢,婵鸢装作没看见。
真是看了他就上火。
婵鸢道:“莫说别的。你许了人家好姻缘,是不是也有心拉拢骊山褚氏?”
前世,褚氏曾是围攻陆观澜的重要势力方,沈玄苏以慕容家的婚事拉拢此人,算是慧眼识珠,但前世的沈玄苏与褚辽只是泛泛之交,不算盟友。
婵鸢起了点疑心,想问一问。
沈玄苏总不至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吧?那也太巧合了。
沈玄苏抚摸着婵鸢的乌黑长发,若有所思道:“过了骊山,就是瀚漠国的疆土,褚辽郡守手握西境十万边防铁骑,世代戍守郡关隘口,扼住通往瀚漠、北燕的要道,这般兵权,孤怎会不动心思?如今北燕虎视关外,朝中能征善战、不依附外戚宗室的武将寥寥无几。褚辽为人刚正不阿,素来厌烦党羽弄权,我如今四面楚歌,于边防拉拢褚氏,于朝堂拉拢慕容氏,这两手棋缺一不可。”
婵鸢给他处理好伤口,把他的衣襟合拢,坐在他对面,斟茶道:“可褚氏向来中立,从不掺和储位之争,仅凭一桩秦晋之好的交情,他未必肯全然站在你这边吧?”
沈玄苏顺势接过她递来的茶,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水沫,淡淡道:“可是当下,除了这样做,我别无他法,不论他是否站在我这一边,我总要试试的。也许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对错,尽心竭力即可,成败由天定吧,我能尽力一试。”
听他这样平和的语气,婵鸢原本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抬腕饮茶,附和道:“也是。我看,此事暂且压下,眼下北燕乱局未平,不宜过早放出风声,免得晋王暗中设计,离间你与骊山的交情。”
沈玄苏一笑颔首,“学社那边可受城中乱局波及?你同佑宁打理得还顺利吗?”
婵鸢很震惊,他居然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还惦记着女学,托着下巴,兴致勃勃道:“学社是办起来了,诗社也办起来了,周围有公主府的驻军把守,一切平稳。如今授课诸事都交由聘请的女先生打理,条理分明,我与佑宁不必日日守在那里。而且,底下平民私塾更是热闹,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只要每日捐一枚鸡蛋抵束脩,就能读书了,那枚鸡蛋呢,便是她们当日的午膳,贫寒人家也负担得起。”
沈玄苏抬了抬眉,修长五指托起茶盏,垂眼道:“如此便好。乱世扰攘,女子多无求学门路,能给她们一阙安然读书的天地,是莫大的善举。”
婵鸢干脆伏在案几上,微微探身凑近他,沈玄苏正举杯饮茶,凤眸隔着杯沿看过来,乌睫开合,眼瞳含笑,似乎在问她:这般靠近,是为何意?
婵鸢瞧着他这副万事不动声色的端正模样,心道又是假正经,提议道:“这些日子你我奔走内外,都没能好好吃一顿安生饭。我们去解语阁用膳如何?他家水晶蹄花软糯滋养,最适合补你缺掉的那些血啊肉啊什么的。”
沈玄苏低声问道:“只我们二人前去么?”
婵鸢漫不经心道:“你还想要谁来作陪?要么把赤宁叫上吧,他惯爱吵闹,肯定不会让场子冷下去。”
“不要。”沈玄苏一本正经道:“解语阁西北角挨着春青楼,那处鱼龙混杂风月喧嚣,赤宁年少心性不定,我怕他常去会沾染轻浮习气,耽误前程。”
说罢他放下茶盏,手指一抬,勾住婵鸢搁在案上的手腕,软声求道:“难得寻一处清静吃食,我只想与你单独相伴,旁人不必叨扰。”
婵鸢咳嗽一声,忍着笑,慢悠悠地逗他:“听你说得这般清楚,倒像是对那片地界熟门熟路。莫非你从前常往那边闲逛?”
沈玄苏正色:“胡说什么!东宫案卷、城防舆图,我平日里皆要过目,城中各处街巷景致要知晓,那些藏污纳垢之地,詹事府也是一一记在册中,只为防备生乱。我只是看过罢了,鸢儿这般揣测,未免太冤枉我。”
婵鸢装模作样地“哦”了声:“那便信你一次。”
二人驱马车,去解语阁。
婵鸢不放心,怕出事,还是叫了西窗的人随时跟着,不叫沈玄苏知道就好了。
解语阁是云京有名的雅舍,阁内灯火层层叠叠,一楼是敞厅,宾客满座,搭着一方花梨木的舞台,琵琶与玉板声错落,热闹得很。
二人寻了一处临窗矮桌落座,隔栏便能看见楼下舞姬水袖翻飞。
伙计很快端上满满一桌菜肴,炖得脱骨的水晶蹄花摆在正中,鲜汤升起白雾,各色精致小菜层层铺排。
婵鸢举筷不停,蹄花、酥糕一碟接一碟往自己碟中拨,尝了几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再睁眼时,发现沈玄苏面前已空了两碟。
婵鸢忍不住用银筷轻轻敲了敲他碗沿,“瞧你这胃口,伤势刚好便这般能吃,当心夜里积食难安。”
沈玄苏将蹄花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若不趁眼下安稳,多吃些美味,待到三媒六礼完备,将你娶入东宫那日,我哪来力气抱你进洞房,共度良宵?”
婵鸢一口茶险些呛进鼻子里,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玄苏吃痛,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婵鸢道:“你说得好似我们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愁下顿,与沿街逃难流民别无二致。”
“就算真有一日要亡命逃亡,也得先填饱肚子再动身。”沈玄苏又夹起一块蹄花,慢悠悠地蘸了蘸酱汁,“便是绝境临头,也要做个饱死鬼,才算不辜负自己。”
婵鸢斜睨他一眼:“这般说来,殿下的心愿倒是朴素得很。”
“食色,性也,孔圣人尚且无法免俗。”沈玄苏抬手抚过自己肩头锦袍,“褪去这身龙袍,你再看我,和街边摆摊的贩夫走卒又有什么两样?一样要饱腹御寒,一样逃不开生老病死,心中亦有牵挂放不下。”
婵鸢瞧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笑眯眯出口打趣:“殿下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换上舞衣登台一曲,台下抛来的红绡彩缎堆积如山,怕是能将你整个人都埋住。”
沈玄苏唇角漾开一抹清艳浅笑:“在你眼中,我除却容貌,便再无半分长处?”
婵鸢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自然不是。你提笔写字风骨卓绝,亲手绘的山水扇面精妙无双,就连卧病在床,孱弱咳嗽时都好看,无病无灾时更是风姿出众,眉眼、指尖,从头到脚,处处皆是过人之处。”
沈玄苏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听你这般讲,合着我在你心底,只是个空有容貌、不堪大用的绣花枕头?”
“就算是,那也是天底下独一份,最好看的绣花枕头。”婵鸢弯眼笑起来。
沈玄苏无奈摇头,挥手换来伙计,撤去清茶,换了一壶米酒。
酒液浅酌入喉,他把那盏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婵鸢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由衷道:“我只是想让你松一松心神。这些时日朝堂内外风波不断,你日日愁眉紧锁,我瞧着心里也难受。从前阿娘同我说,人世沉浮起落皆是寻常,为官之人,难免遭贬谪、受构陷,人这一生修的从来不是权位,是心性。只要护住自身平安,熬过低谷,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沈玄苏抬眸牢牢望着她,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温柔:“江山易改,知己难求。原来,这世间知我者,懂我者,唯有清风、明月、婵鸢也。”
婵鸢被他看得心头发烫,连忙偏过头,装作专心观赏楼下堂中翩跹起舞的舞姬,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恰在此时,酒楼正门传来一阵喧哗。
婵鸢随意一瞥,手猛地一顿,连忙伸手轻拍沈玄苏的小臂,压低声音:“你看,那不是你九弟睿王?他怀中还搂着一名陌生女子,我看这身段,像是扬州瘦马,他不是才新婚不久?虞溪性子骄傲,他居然敢出门觅鲜?”
沈玄苏方才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凛,覆上一层冷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跟上去看看。”
二人无心再享用宴席,借着二楼竹林屏风作遮掩,随睿王一行人,到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一间雅间。
薄薄竹帘隔出一道缝隙,恰好能听清隔壁雅间的交谈之声。
但是雅间门紧闭,门前守着两个侍卫,沈玄苏没有靠近,只是牵着婵鸢拐进了隔壁那间空置的小室。
雅间内,睿王正与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对面落座之人乃是魏嵩,金吾卫统领,与景飞焰分庭抗礼,二人互为制衡,是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武官势力。
魏嵩言语间对景飞焰颇为不满,说他独断专行,多次在朝中弹劾其他武将。
睿王笑着亲自替他斟满酒,说景飞焰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多久,有他做主,日后朝中再有弹劾的奏折,他会替魏将军压下来。
魏嵩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大着舌头表忠心,拍着胸脯说:日后殿下若有差遣,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婵鸢听得心头一紧,不知道魏嵩一介武将听明白没有,睿王言语间尽数是拉拢京中闲散官员的意思,借北燕索要和亲一事,要自成一党。
不过瞬息功夫,雅间内脚步声杂乱,婵鸢和沈玄苏对视一眼,觉得不好!推门而入时,屋中只剩几名打杂的随从小厮。
但是桌上茶盏尚有余温,估计睿王与魏嵩早已从后院暗门遁走,不见半分踪影。
沈玄苏面色沉冷,望着睿王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眸色幽深,“九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他字写得不好,是我一笔一划教他的。如今他长大了,倒学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婵鸢站在他身侧并肩,思索片刻道:“我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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