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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 64 章

夜半无人时,江鹤辞来到东宫。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深夜唤臣前来,可有事吗?”

书房里,沈玄苏倚在窗下,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孤今日请你来,不是与你谈翰林院的差事,孤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可愿尚公主?”

江鹤辞怔住了,他原以为太子召见是为殿试策论中某条政见,未曾想竟是这般开门见山。

他撩袍跪下,俊脸一肃:“臣家境寒素,家中只有薄田数亩、老宅一间,论门第、论家世,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臣,不能尚公主。”

沈玄苏倚着描金扶手,墨色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听完整番说辞,低低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好一个体恤公主、自知卑微的说辞。孤倒想问问你,你心底当真只是顾虑家境,再无半分别的心思?”

江鹤辞伏身叩首,额角轻抵地面,语气依旧坦荡:“臣心中别无杂念,唯有自知不配,不敢耽误皇家血脉。”

沈玄苏缓缓起身,锦靴一步步踏下丹陛,停在他身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地之人,“一朝新科二甲,胸中谋略可安社稷,凭一己之才便能扶摇直上,何来不配一说?”

江鹤辞闻言肩头猛地一震,抬眼望向立在身前的太子,眸色苦楚:“殿下此言,更是折杀臣了。古往今来多少状元尚公主,看似荣华加身,实则困于皇家。驸马不得实权重任,终身困于闲职,朝堂之上进退两难,能安安稳稳落个善终者寥寥无几。臣读史书,每每观至此,只觉胆寒。臣今日便将心里话说出,不论殿下如何想臣,臣都不会更改心意。”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旁人尚公主不得善终,是君王心有隔阂,朝堂规矩束人,可孤与他们不同。”

他缓缓俯身,伸手虚扶江鹤辞一把,眸光真挚沉静:“所谓礼制,不过是前人定下的束缚,若它困住了良臣,孤便改了这规矩。待来日孤登九五,不会令你做闲散驸马,孤会扶持你做相国,一展你的济世抱负。”

江鹤辞似有动摇:“……”

沈玄苏声线放得更轻,落在江鹤辞耳中,“江氏寒门出身,世人多有轻看,只要你与公主结亲,有孤在背后撑腰,你的双亲、宗族皆能安稳显贵,再也不必守着乡间薄田,受贫寒磋磨。你与公主的子孙后代,世代承爵,这般前程,你当真要一味回绝?”

江鹤辞下意识避开太子的视线。

虽然说,他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宗族煊赫,可太子抛出的许诺太重,重到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着实听说过,当今太子有万千心计,并非良善之辈。

沈玄苏看出他神色有松动,亲手将江鹤辞实打实地扶了起来,语气温和了些:“孤知道你的顾虑,但你也当体谅我大瀛的难处。北燕以佑宁和亲相胁,朝中诸公,有不少想息事宁人,用公主换太平。可你是我大瀛的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入那蛮夷之地?”

“臣明白殿下苦心。”江鹤辞垂眸拱手,“北燕新王借和亲寻衅,无非是看准我大瀛暂不愿再起边境战事,料定朝廷会退让。制衡北疆之策,可联合塞北诸部牵制北燕后方,再增派边境守军囤积粮草,双管齐下,便能压下对方嚣张气焰。”

“你的意思,孤又何尝不知道?”沈玄苏叹息道:“只是怕北燕王蛮不讲理,硬要娶公主。孤和佑宁手足情深,怎么会让佑宁嫁去北燕?这桩婚事,实在是无奈之举。”

江鹤辞一抬头,似是下定决心:“殿下,若真如此,臣愿服从殿下的安排,尚公主。”

沈玄苏瞧着江鹤辞:“你当真想清楚了?不必为了保全公主,勉强自己委身这桩婚事。”

江鹤辞垂落眼帘,长袖贴地,他不敢看太子殿下的神情,是深深俯首道:“殿下许诺给臣的权位、家族荣光,对臣来说,如今是唾手可得的。可一想到公主远赴北燕后的凄惨下场,臣却觉得,不想要殿下的许诺了。”

“公主金枝玉叶,不该沦为两国博弈的筹码,臣一介寒门书生,惧怕多年努力付之一炬,可殿下对我吐露肺腑之言,臣信得过殿下,就算殿下什么都不给臣,臣也愿尚公主。”

沈玄苏轻笑道:“孤许诺你的话,句句作数,若状元郎愿意,明日朝会便请旨尚公主,太后定会顺水推舟。你去吧。”

江鹤辞微微躬身行礼,心底那道横亘许久的坎,终究是被沈玄苏三言两语劝放下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对沈佑宁毫无感觉……

翌日,沈玄苏出东宫。

赤宁追在后面问:“殿下去哪里?”

沈玄苏道:“去付府。”

马车一路到了京郊付府,沈玄苏没有让人通传,只是独自走进小巷。

院墙很旧,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几枝晚开的蔷薇从墙头探出来,在暮色里摇曳,与昔日付府的光辉无可比拟。

他站在门外,听见付凌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这两个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很,稳婆说八成是一对小世子。”付凌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四殿下很喜欢,对他们寄予厚望。”

仆妇在一旁笑着应和:“可不是?你这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许多,定是双生子无疑。若是表小姐能嫁去北燕,付家官复原职,你这孩子落地便是皇家的嫡长孙,何等尊贵,到时候,必能得到陛下的疼爱!”

付凌瑶轻轻叹了口气:“阿婵那性子,我劝也劝了,跪也跪了,她就是不肯松口。可你说,她不过是个侍妾,燕王要她去做皇妃,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若肯走,付家便能东山再起,四殿下也能安心养伤。她留在东宫能有什么好?虞霏已经有了身孕,日后太子妃之位必然是虞家的,她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罢了。”

仆妇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夫人说了,若是婵鸢执意不嫁,那便是她不识大体。付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便是这般报答的?”

沈玄苏站在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想推门进去,想告诉她们婵鸢不是付家的棋子,可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付凌瑶又道:“你说,阿婵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她从小性子倔,认定了什么便不回头。若是她真的喜欢,我们这样逼她,是不是不太好?”

仆妇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命好,跟了太子殿下,可付家百十口人也要活命,她说到底也是付家的女郎,怎么能不为付家的前途着想?”

沈玄苏没有继续听下去了,他沿着来时那条巷子慢慢走回去。

赤宁在巷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却看见自家殿下的眼眶微微泛着红。

他什么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沈玄苏身后,上了马车,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婵鸢再次醒来时,险些以为自己只是昏迷了片刻,找来侍女一问才知道,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

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沈玄苏给她下了什么药?

婵鸢猛地想起那股奇异的香气,暗骂了一声,利手利脚地爬起来,刚走到殿门口,蓝峥便从廊下闪身而出,面色凝重。

“主子,殿下申时末去了付府,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之后便进了宫,属下派去的人跟到宫门外便被拦下了,至今未见殿下出来。”

婵鸢万分不解:“他把我迷晕,就是为了去宫里?”

蓝峥紧张道:“不知道,您要去看看么?”

“去。”

但是婵鸢腿上的旧伤还未痊愈,跑起来隐隐作痛,蓝峥把她往背上一背,一路跑到勤政殿外。

里面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几个内侍垂手立在廊下,见她来了也不敢拦,只是躬身行礼。

她站在殿门外,透过那扇沉重朱门上窄窄的缝隙,看见沈玄苏跪在御案前面,肩上的伤刚刚结痂,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朔泓帝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声音里满是怒意:“你再说一遍?你不同意娶虞霏?她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你身为储君,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北燕国书索要付婵鸢,你身为太子,不为社稷分忧,反倒为了一个女人,连边境太平都不顾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沈玄苏抬起头,没有半分退缩:“父皇,儿臣从未碰过虞霏。她腹中若有骨肉,绝非儿臣血脉,虞氏构陷儿臣,请父皇明察。”

朔泓帝一怔:“你所言当真?”

“父皇还不信儿臣吗?”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上,“这是贡院锁院期间儿臣每日的监临记录,与同考官同室而居,从未离开半步,只有一日,虞霏来找儿臣,儿臣只见了她一眼便回考场了,都有人见证。这里的每一页都有同考官的签押,请父皇过目。”

朔泓帝接过赤宁递上来的记录册,翻了几页,面色愈发阴沉。

他并未想到沈玄苏居然保留着这样的证据,也许在虞霏来给他送食那日,他便有了防备之心。

“你是我的嫡长子,我自然信任你。”

皇帝收敛了许多严父的脾气,“是父皇失察,仅凭虞氏一面之词便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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