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趟卧底很快就能收工,哪想到影子豹极难驯,认了主就得天天见,一天不见连饭都不肯吃。领头的豹子这样,小弟们也学着来。天还没亮,我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伺候它们吃食。
饭饱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餍足的笑,仿佛在说:我先撤了。我盯着他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就晓得——不能对饭饱饱的良心抱任何指望。等我喂完了豹子回去一看,院里连个鬼影都没了。
我刚想偷偷溜走,就被一个面生的鉴察使一把拽住,匆匆往正厅赶。我缩在人群最后,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心如擂鼓,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
昨夜经搜查,揪出两个叛贼。巡鉴府不甘心功劳被大仓使抢了去,准备全员出动,掘地三尺也要搜出妖孽。施印铁青着脸,目光扫过众人,定下准则:交差才是正经,手段强硬些无可厚非!
那语气像是咬着铁钉吐出来的,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整个巡鉴府倾巢而出。我因降服影子豹有一手,反倒阴差阳错留了下来,不必出外勤。
于是,早上还乱哄哄的大院,顷刻间只剩寒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从空荡荡的廊下滚过。
我摇醒尾巴,要与他一同去翻翻施印这小头目的房间——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尾巴打了个哈欠——虽然他没有嘴,但那团光确确实实地颤了颤,像人伸懒腰似的,懒洋洋地耷拉在我手心里。他慢腾腾变成钥匙的形状,流光溢彩的脑袋晃了晃,像是在说“跟上”。门锁被光明正大地捅开,我与他一起溜进屋去。
施印这混账有洁癖,房间收拾得干净齐整、一丝不苟。几封寻常书信做了加密处理,墨迹缠绕成看不懂的纹路。但不要紧,尾巴看得懂。他凑近纸面,光芒忽明忽暗地跳动,像在细细辨认什么。
施印作为天鉴殿的人,出门抓妖的时间居多。多数时候,他靠书信与远方的朋友互通有无,顺便吐槽些不顺心的事。
比如,他的朋友在来信里叫他稍安勿躁,还说大仓使惹不得——毕竟人家手握粮草,又曾向人君进献了一件举世无双的法器,自然受重用。
“法器?”尾巴疑惑地晃了晃脑袋,光晕微微波动,“飞逍自己没能力炼制强大的法器,必然是别人的。”
“许是从仙界偷出来的。”我压低声音,“这事儿我记下了,有机会就告诉宏音。”
尾巴又翻出一份看似家常、却记载着令人心惊信息的信继续往下看。
墨迹尚新,施印只做了加密处理,似乎还未来得及寄出。尾巴的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读到最后,整团光都僵住了。
我凑过去一看,信上写道:
〔……故友如晤,见字如面。愚弟近期巡刃柱、归粟城,偶得一二养生心得,不敢私藏。此地红绡产物,实乃天赐之物,寻常人食之可强身健体,然对你我这等已‘开启了灵关窍’的,却别有奇效。
愚弟亲身体验,近来凝练仙力效率倍增,旧日滞涩的几处关隘竟有松动之感……此物绝非凡品,似专为滋养我等灵窍而生。若朝中事务维艰、前程晦暗,不妨思量一条退路——仙界‘成钧府’广纳下界英才,凡有根基、通灵窍者,皆可一试。若能入选,他日位列上仙,也未可知……〕
我与尾巴看完这封平平无奇的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我们意外从这封信里,从另外一个角度,窥见了红绡树这种诡异植物的真面目。
红绡树,由有毒澜歌树培育而来,所产果实富含仙力,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某些邪教称提纯后的红绡汁液为圣水,意为“母神”赐福。这种植物极易成活、成片生长,还会污染土质,使得其后生长的作物皆呈现红色,富含营养。
正因其富含仙力,它便有了标记对仙力敏感之人的能力。换句话说,红绡产物对“开启了灵关窍”或有开启潜能的人尤为“营养”,能助其“仙法大成”。
我喉咙发干、心跳过速,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巴,他在饲养我们。”
尾巴耐心将信重新折好,轻轻放归原处。他那团光沉沉地悬在半空,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嗯。培育最适合膣藟寄生、甚至可能……最适合被‘母神’吸收的优质载体。想想看——红绡林大面积种植,潜移默化改造土地和作物,让一代又一代食用这些食物的人,身体里积累更精纯、更易于调动的仙力。这些人里,天生灵窍敏感者,受益最大,成长最快——”
“——然后,他们就会被标记。”我接上尾巴的话,寒意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像一个个……肥美营养、等待出栏的牲畜。”
尾巴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哀,“这两个保育员虽然理念有别,却对‘饲养’有了共识。这些被养得仙力充盈、健康长寿的‘人’,会成为延续自身存在的食粮。就像人饲养家畜,喂以精粮,盼其膘肥体壮,最终……只是为了宰杀食用。”
我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外表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甚至充满利他目的的行为,最终是为建立并维持一个高效隐蔽的供养体系——‘牲口’养殖与供应。呵,还真是践行了保育员的本职工作。”
“无论是仙、魔还是凡人——”尾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心碎的明悟,“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被饲养者。这也是我们从前始终未能参透红绡树秘密的缘由。”
种植是为了筛选,丰收是为了屠宰,强身健体是为了更好地被吞噬。
是啊,傲慢又脆弱的人类,横行三界、视己为天地之主的人类,从未有过如此荒诞的设想。
这一刻,“母神”有了具象化的意义——充满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我们的文明本身,可能只是更高等生灵餐桌上的农场;我们珍视的一切,除了食用价值,别无意义。
“照夜。”尾巴蹦到我头上,像一盏温热的灯。他轻声道,“别灰心,别在失败之前认输。”
“嗯,我可不要输给膣藟这种虫子。”
“起码,你不适合食用——你有毒。”尾巴拍了拍我的额头,光晕柔和地漾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就是他们的致命武器。”
“说来,尾巴……人真的可以没有灵关窍么?”
我们重新将门锁好,走进寒风里。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尾巴溜到我耳根后的长发里,光晕渐渐收敛成小小一团。他极小声道,“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灵关窍的人。所以你是特殊的,照夜——你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一天,整个归粟城陷入一种狂乱前的死寂。镇守军、鉴察使找人的找人、抓妖的抓妖,几乎要将这座被寒冷和饥饿反复折磨的城邦剥皮拆骨。傍晚时分,城东发出的一声震天巨响,彻底惊醒了这座压抑已久的城池。
我骑上一头影子豹奔赴现场。还未接近,空气里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我跃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屋顶,站在影子豹温热而稳健的背上。夜风卷着刺鼻的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爆炸现场像一块被暴力撕开、仍在燃烧的伤口,镶嵌在归粟城漆黑的肌体上。一家小小的烟花作坊已不复存在,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凹坑,残存的梁木上还跳跃着贪婪的橙红色火舌,噼啪作响。
对峙与冲突仿佛已彻底结束了。当我看到那躺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时,心如坠冰窟。
一对夫妇和两个孩子,就躺在那里,姿态扭曲,一动不动。深色的液体在他们身下缓慢洇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粘腻的光。镇守军兵卒就站在尸体旁,枪尖垂地,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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